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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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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林予安和学妹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学妹想去逛市中心新开的购物广场,林予安说太远了不想去,提议去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学妹说每次都去那家,吃腻了。林予安说那你说去哪。学妹说算了不去了。然后电话就挂了。

林予安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发了会儿呆。宋淮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均匀的、沉闷的,像某种计时器。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吵架了?”宋淮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不算。就是拌了几句嘴。”林予安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两端发黑的日光灯,“她最近老是这样,动不动就生气。上周因为我在图书馆跟一个学妹多说了几句话——是问作业,真的是问作业——她就不高兴了。我跟她解释了半天。心累。”

宋淮从厨房门口露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菜刀。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林予安,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切菜。刀落下的声音稍微重了一点。

“那就不谈。”

林予安被这句话逗笑了。“你说的倒轻巧。你以为谈恋爱是去食堂打饭,不想吃了就倒掉?”

“差不多。”

“差远了。”林予安翻了个身,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厨房方向,“宋淮,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恋爱不是你想分就能分的。你得考虑对方的感受,得想怎么开口,得想分手之后见面怎么办——她还在学生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宋淮没有回答。厨房里只有菜刀切菜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比刚才更慢了。林予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以为宋淮不想聊这个,就换了个话题。

“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还有西红柿炒蛋。”

“太好了。我这周就盼着这顿。”林予安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冰箱里的啤酒还有吗?”

“没了。”

“我下去买两罐。今天想喝点。”

林予安换了鞋,裹上羽绒服下楼了。宋淮站在厨房里,菜刀停在半空中。砧板上是切了一半的土豆,切口已经有些氧化发黄了。他把菜刀放下,走到客厅窗口,往下看。过了片刻,林予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的路灯底下,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往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走。背影很随意,和无数个去买东西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

宋淮收回目光,继续切菜。但他的手指有些僵——不是因为冷,厨房里烧着热锅,暖气片也在滋滋地响。他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碗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

那号码他存了很久了。是林予安妈妈的手机号。大二那年林予安在宿舍填家庭信息表,随手把表放在桌上,宋淮在旁边扫地,扫了一眼就记住了。他没有刻意去记——他只是对和林予安有关的一切都能过目不忘。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还不到时候。他告诉自己。但他的手在发抖。某种被压了太久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顶,像地下水沿着墙壁的裂缝渗透,无声无息,但止不住。

林予安买啤酒回来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晚饭。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在筷子尖上颤颤悠悠的,入口即化。林予安吃了大半盘,喝了半罐啤酒,心情好了很多,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说学生会的换届选举,说考研政治怎么那么难背,说他们班有个男生追大一的学妹被拒绝了,在寝室哭了一晚上。宋淮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是么”。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的、专注的,像是在听课。但他面前那碗米饭几乎没怎么动。

林予安没注意到。他把第二罐啤酒也开了,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沫沾在上嘴唇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忽然说:“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每次谈着谈着就变成这样。一开始什么都好,后来就老吵架。小杨那会儿也是,现在又是。可能是我这个人有问题。”

“你没问题。”宋淮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林予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宋淮的表情还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笃定——不是安慰,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他没问题。林予安笑了一下,举起啤酒罐朝宋淮的方向晃了晃。“谢了。就你老说这种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

吃完饭,林予安抢着洗碗。宋淮没有跟他抢,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予安站在水槽前笨手笨脚地挤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了一池子。林予安骂了一声,把水龙头开大冲泡沫。水流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电视里的晚间新闻。宋淮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水槽前那盏小灯照亮的侧脸——鼻尖上那颗很小的痣,右边嘴角比左边翘得高一点的笑纹,还有洗洁精泡沫沾在手腕上的白印子。他想把这一刻记住。不是记在备忘录里,是记在骨头里。

洗完碗,林予安回房间跟学妹打电话。隔着门板,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内容,但从语气判断应该是在道歉。宋淮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摊着考研政治真题集。他做了两道选择题,然后放下了笔。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句“好了别生气了,明天我去找你”,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他从来没听林予安对自己用过的讨好。

他盯着墙壁。墙壁很薄,薄到能听见隔壁衣柜开门的声音。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针线盒。打开盖子,摸到了那把钥匙。钥匙很小,很凉。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钥匙放回去,盖上盖子,用橡皮筋勒好。

周六下午,林予安出门了。他和学妹和好了,约好去市中心那家新开的购物广场——就是她上周想去的那家。他出门的时候心情很好,对着镜子拨了几下头发,套上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在玄关换鞋。

“晚上可能不回来吃了。别等我。”

“好。”宋淮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你一个人也好好吃饭。别又吃泡面。”

“好。”

林予安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宋淮走到客厅窗口,撩开窗帘往下看。过了一会儿,楼下出现两个人影——林予安,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在楼下等他,林予安走过去的时候她踮起脚拍了一下他肩上的灰,然后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宋淮放下窗帘,走回厨房,把火关了。排骨汤还在咕嘟,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涌出来。他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被焊枪烫伤的疤,有的是旧伤,有的是这几天新添的。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掌心里那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那天傍晚,他去了一趟五金店。是上次那家,门口生锈的切割机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头,蹲在门口修一个断了腿的折叠椅。宋淮买了一把新锁,最结实的那种。回家的路上,他绕到学校后门,在那家他观察了很久的药店买了安眠药。药店的售货员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来买安眠药,多半是考研压力大失眠。她没有多问,收钱,给药,打小票。他把药盒揣进棉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出租屋,宋淮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上老旧的日历翻到了十二月,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林予安的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是他昨晚看书时脱下来的,忘了挂回房间。电视柜上摆着两个搪瓷杯,一个蓝色一个白色,并排放在一起。厨房灶台上扣着没吃完的红烧肉,纱网罩着,旁边沥水架上插着两双筷子,一双朝上一双朝下。窗台上放着林予安当笔筒用的空可乐罐,里面插着几支用完了的笔芯。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林予安生活过的痕迹。

他把目光移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储藏室。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针线盒,打开,取出那把钥匙。然后走到走廊尽头,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推开门,打开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不到8平米的小房间——墙角盘着铁链,末端是那个焊死的铁环,内侧垫着洗干净的旧毛巾。褥子铺了两层,蚊帐挂好了。矿泉水和干脆面堆在墙角,痰盂干净得能反光。一切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空气中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灯光下缓缓浮动。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把门锁好,钥匙放回针线盒,针线盒放回枕头底下。坐在床边,等着。他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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