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第1页)
宋淮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焊那条铁链的了。
大概是十一月初的某个晚上。林予安那天又没回来吃晚饭,发短信说在图书馆和女朋友一起复习,让他别等。宋淮把做好的两碗面条吃掉一碗,另一碗扣在锅里,开着最小的火保温。等到快十点,林予安还没回来,他把那碗面条倒进垃圾桶,洗了锅,擦了灶台,回了自己房间。
那个晚上他没有写备忘录。蓝色硬壳本摊开在书桌上,笔放在旁边,他从十点坐到凌晨一点,一个字都没写。不是没有东西可写——他有太多东西想写,但每一个句子开了头,都觉得不对。他想写“今天他也没回来吃饭”,但这句话和上一页写得一模一样,和上上一页也一模一样。整本备忘录翻过去,最近半个月的记录像复印机印出来的——某月某日,没回来吃。某月某日,没回来吃。某月某日,还是没回来吃。
他把本子合上,关灯躺下。枕头底下的东西硌着后脑勺,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针线盒。红色的塑料壳,扣子早就松了,用一根橡皮筋勒着。他打开盒盖,在黑暗里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三片干橘子皮,一盒冻疮膏,那把他一搬进来就单独放好的小钥匙。他的手指碰到钥匙的时候,停住了。
储藏室。
他一搬进这套房子就注意到了那个房间。在走廊尽头,没有窗户,墙壁是裸露的水泥。
如果林予安有一个不能离开的地方,如果他能让林予安停下来——不是停下来做什么,就是停下来,待在一个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不用再追、不用再等、不用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反复按亮手机屏幕——如果他能做到,他会做吗?
他把针线盒扣好,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的野猫又叫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予安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学妹约他去新开的那家商场吃饭。宋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玄关换鞋,看着他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看着他把钥匙揣进口袋,看着他推门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淮发现自己手里攥着洗碗的钢丝球。钢丝嵌进掌心,有点疼。他把钢丝球扔进水槽,擦了手,穿上外套出了门。他穿过学校后门的菜市场,穿过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老街,走到一个他从没进过的地方——一家五金店。
五金店门口摆着一台切割机,生了锈,铁屑在机油里泡成黑泥。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门口修一个脱了底的铝锅。宋淮站在门口,嗓子有点干。
“有焊枪吗?”
“焊什么?”
“铁。”
“多厚的?”
“手指那么粗的链子。还有铁环。接口要焊死。”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问焊这个干什么,但大概是见过的怪人多了,懒得问。他站起来,在货架上翻了半天,翻出一把旧的焊枪,又翻出几条铁链的样品,摆在宋淮面前。宋淮摸了摸那些铁链,选了一条最粗的。粗到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挣不断。
他问老板多少钱。老板报了价。比他想得贵。他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饭卡里不能取的钱除外,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是上个月勤工俭学的工资。他把钱数了一遍,不够。他问老板能不能便宜点。老板说不还价。他在五金店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回学校,去ATM机取了助学贷款里下个月的生活费。他站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的余额。那笔钱够他吃一个月的饭。
他按下了取款键。回去把焊枪和铁链买了下来,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拎回出租屋。林予安还没回来。他把塑料袋塞进储藏室,关上门,锁好。然后去厨房洗了个手,开始做晚饭。
那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做同一件事——等。
等林予安出门。等林予安发短信说不回来吃饭。等林予安晚上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隔着墙壁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到笑声。等这些时刻一出现,他就走进储藏室,关上门,打开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泡,蹲在地上,开始焊那条铁链。焊枪的火光在逼仄的水泥墙壁上跳动,铁链的接口在高温下熔化、融合、凝固。焊药的气味呛得他眼睛发红,但储藏室没有窗户,气味散不出去,他就戴着一个旧棉口罩——针脚歪歪扭扭的,和手套上那个缝补的破洞完全不一样。手套他缝得很仔细,口罩他缝得很匆忙。
铁环是最难的部分。链子可以从五金店买现成的,铁环不行——市面上卖的现成铁环是装饰用的,承不了力,一挣就断。他试了三次。第一次焊出来的铁环太大,套在暖气管上会滑脱。第二次太小,链子穿不过去。第三次,他把铁环焊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大小——先把铁条弯成圆形,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试松紧。铁条很凉,贴在皮肤上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他把铁环焊死在暖气管上,接口反复焊了三遍,每一遍都加了一层焊料。焊完之后他用手拽了一下,没拽动。又加了全身的重量,蹬着墙拽,纹丝不动。
他摘掉口罩,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储藏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焊药味和铁锈味,灯泡功率太低,光线昏黄。他看着那条已经焊好的铁链,从暖气管延伸到地上,末端是一个开口的铁环——大小正好能套进一个人的手腕。内侧已经提前垫了一层旧毛巾,是他用剪刀从自己的旧毛巾上剪的,边缘有些起毛,但很软。他想,这样套上去不会磨破皮肤。他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心跳快得像刚从操场上跑完三千米。
他在做什么?他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焊一条锁人的链子。他应该害怕。应该觉得恶心。应该把焊枪扔掉、把铁链拆了、把这扇门锁死再也不要打开。但他没有。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上有被焊渣烫出的泡,有两处已经破了,涂了点牙膏。他低头看着这双手,想起大一那年冬天,林予安手上生冻疮,红红肿肿的。他买了冻疮膏放在林予安桌上,林予安以为是女朋友送的,说了句“她还挺细心的”。他把纸条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长满了冻疮,没人知道。
他站起来,把焊枪收进墙角,把铁链盘好,关上灯,锁好门,去水房洗了把脸。走过林予安房间的时候,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亮着灯。手机按键的滴滴声传出来,然后是林予安的笑声——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到。大概是在跟女朋友发短信。宋淮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十二月初,铁链焊好了。
是断断续续焊完的,每次林予安不在的时候偷偷焊一段。焊完之后他把铁链盘在储藏室墙角,用一块旧床单盖着。铁环的接口他打磨了好几遍,确保内侧光滑,不会划伤皮肤。垫在铁环内侧的旧毛巾他换了两次——第一次用的是他自己的旧毛巾,第二次换成了新毛巾,更软,更厚。他甚至还把毛巾洗了一遍,晾干了才垫上去。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有想过矛盾不矛盾。他只是在焊一条锁人的铁链,同时担心那个人会不会被链子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