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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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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你生冻疮,我买了冻疮膏放在你桌上。没留名字。你以为是女朋友送的。我没说。”

“大一冬天你给了我一双不要的手套,灰色的,右手虎口破了一个洞。我缝好了。针脚很密,你看不出来。手套现在还在。”

“大二你搬走了,交了女朋友。我每天在食堂远远看你,记你笑几次、皱眉几次。记了一整个笔记本。蓝色硬壳的,三块五一本,在学校后门那家文具店买的。”

他停下来,手指搓了搓膝盖上的布料。然后抬起头,看着林予安的眼睛。

“后来你不理我了。不是讨厌我,是忘了。你的世界太大了,我挤不进去。我不怪你。但你把我弄丢了——那个分橘子的人。大一那年他每天都跟我说话,叫我一起吃饭,把不要的手套塞给我。后来他不在了。你顶着他的脸,但你不是他。我想把那个分橘子的人找回来。”

他顿了顿。

“不关起来,你不会听我说的。不关起来,我也没有勇气去说。”

林予安听着这一长串的话,脑子里的齿轮飞快地转动,把过去三年的碎片一片片拼在一起。橘子——他想起来了,报到那天晚上他妈确实给他塞了一袋橘子,说分给室友吃。冻疮膏——他记得桌上确实出现过一盒没留名字的冻疮膏,他以为是女朋友送的,女朋友说不是她,他以为是老周或者谁顺手放的,没多想。手套——他有一双灰色手套,破了一个洞,他不想要了,随手给了宋淮。他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了。

他看着宋淮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疯狂、找到威胁、找到任何可以被定性为“精神失常”的东西。但他找不到。宋淮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但死水下面是暗流,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暗流。

“你准备了多久。”

“从你上次分手开始。”

“铁链什么时候焊的?”

“你不在的时候。”

林予安闭上眼睛。他想起无数个傍晚,他在外面跟学妹吃饭、看电影、逛街,宋淮在家里焊铁链。他在电话里跟学妹说“别生气了明天我去找你”的时候,宋淮在储藏室里把铁环套在自己手腕上试大小。他进门把围巾往沙发上一扔说“外面好冷”的时候,宋淮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指上全是焊渣烫出的小泡。他从来没注意过宋淮手上的伤,他从来没注意过。

他睁开眼睛。“学校那边呢。”

“请假了。你奶奶身体不好,你回老家照顾几天。”

“辅导员不会信。”

“我用你的手机发的短信。辅导员回复了,说批假。你爸妈那边也发了,说这学期课多,这两周就不回去了。”

“我手机密码——”

“你生日。1102。”

林予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机密码确实是他的生日。他从来没想过身边会有人翻他的手机。他从来没想过。他把后背靠在水泥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泡,灯光昏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暖气管道里传来水流的咕噜声——楼上有人在放洗澡水。楼上。隔着一层楼板。那个正常的世界还在运转,洗澡水还在流,电视新闻还在播,手机信号还在穿过墙壁。但他在墙的这一边。在信号到不了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宋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不怕我恨你?”

“恨我没关系。”宋淮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后脑勺对着林予安,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事不关己的话。“你大一那年跟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终于有人看见我了。后来你看不见了。没关系。我会让你看见。”

门关上了。锁落下。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林予安一个人坐在水泥地上。铁链从暖气管延伸到他的手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他低头看着那个铁环——内侧垫着一层旧毛巾,是宋淮自己的毛巾,洗得有些起毛了,但很软。接口处的焊痕被反复打磨过,光滑得不会划伤皮肤。他把手指伸进铁环内侧摸了摸,摸到了焊枪留下的微小凹痕,和毛巾上细密的针脚。

他忽然想笑,那种被某种荒诞击中之后无处发泄的苦笑。这个人把他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用自己焊的铁链锁住他的手腕,毁了他的人生。但同时,这个人把铁环内侧打磨得光滑不伤手,垫上自己用的旧毛巾,在墙角堆好矿泉水和干脆面,连痰盂都洗得干干净净。他在这个不到8平米的房间里花了多少时间?焊铁链花了多少时间?铺褥子花了多少时间?把橘子筋一根一根撕干净又花了多少时间?这个人做每一件伤害他的事,都在用最笨最认真的方式对他好。他不知道自己该害怕还是该愤怒还是该——

他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他不允许自己去想第三种可能性。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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