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后面(第2页)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宋淮照常六点半起床,洗漱,去图书馆。一切和平时一样,但他在图书馆的座位上看不进书。英语词汇书摊开在面前,同一页他看了将近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记住。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
十二月的风又干又冷,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操场上人不多,有几个跑步的,还有几个在踢足球。宋淮绕着跑道慢慢走了一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走到看台最下面一排,就是上次他看到林予安和女朋友坐在一起的那个位置。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坐。他在旁边站了片刻,没有坐下去。那个位置不是他的。
他继续走,走到操场的东南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树冠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角落。树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凹角,被树干和围墙挡着,从操场其他地方看过来基本看不到。这里白天偶尔有体育生来压腿,晚上没人来,没有灯,地上积了一层泛黄的枯叶。
宋淮站在槐树后面,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操场一览无余。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操场,但从操场上几乎看不到这里。如果他站在这里,没有人会发现。
晚上,他又给林予安发了条短信。“吃了吗?”发送时间:下午六点十分。林予安回得很快:“吃了。在图书馆。”宋淮看着这条回复,手指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我也在。几楼?”然后删了。又打:“哪个阅览室?”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放下。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如果他去图书馆找到林予安,他会看到林予安坐在哪个位置,旁边是谁,在做什么。他怕自己从此以后,每次去图书馆都会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他不能再多一个需要看的地方了。
周日晚上,林予安回宿舍了。
宋淮当时正坐在床上看书,听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宋淮听出了那种熟悉走路的方式。步子很快,落地很重,偶尔绊一下门槛。他抬头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林予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领口竖得高高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眶有些红,不明显,但在日光灯下还是能看出来。他大概不想被人看出来,进门之前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把门推开。
“哟,稀客。”老周从上铺探出头。
“回来拿点东西。”林予安说,声音有点哑。
宋淮放下书,站起来。“吃饭了吗?”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太饿。”
“我去食堂给你打一份。”宋淮已经在穿鞋了。他的动作很快,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做的正事。“西红柿炒蛋?”
林予安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好”。
宋淮端着搪瓷碗出门的时候,走廊里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啪啪响。他走得很急,搪瓷碗上的盖子被风吹开了一次,他用手按住了。食堂还有十几分钟就关门了,打菜的阿姨已经在擦灶台。他赶上了最后一份西红柿炒蛋,又加了一份红烧肉——比平时贵了三块钱,但他不在乎。他的生活费里没有“请客”这一项预算,但他在心里把上个月的勤工俭学工资重新分配了一下。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予安坐在自己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那个空可乐罐笔筒在转。老周和学弟大概看出了什么,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分手的事,各自戴着耳机各忙各的。宋淮把搪瓷碗放在桌上,把筷子递过去。“趁热吃。”
林予安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菜——西红柿炒蛋盖在米饭上,旁边还有几块红烧肉。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放下筷子。
“不好吃?”宋淮问。
“不是。”林予安的声音有点闷,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又拿起筷子。
宋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林予安不想聊分手的事。林予安这个人,开心的时候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难过的时候反而不会说。他会用别的话题把情绪盖过去——学生会的事、考研的事、食堂的菜又咸了——什么都可以聊,就是不聊自己。宋淮知道,因为他也是这种人。
吃完饭,林予安去水房洗碗。回来的时候眼眶不那么红了,声音也恢复了正常。他开始跟老周斗嘴,说老周刚才在打的那款游戏早过时了。老周不服气,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学弟在旁边打圆场,说两个游戏都挺好玩的。宿舍里又热闹起来了,和以前一样。
但宋淮注意到,林予安说笑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搓那个空可乐罐的罐口。那个罐子是上学期宋淮帮他洗干净放在窗台上的,后来被他当了笔筒。他搓罐口的动作是无意识的,但宋淮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在强撑。
晚上熄灯前,林予安没有回出租屋。他爬到自己的上铺,把被子抖开,裹在身上。床板嘎吱嘎吱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宋淮躺在下铺,听着头顶的动静。他等着林予安翻身——每次林予安睡不着就会不停地翻身,把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下来过一次,砸在宋淮床尾。
但今晚他没有翻身。今晚他太安静了。
宋淮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上面的声音。没有翻身声,没有呼吸声。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醒着,只是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