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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后面(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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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哭。

宋淮知道了。林予安在哭。很轻很轻,几乎是无声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去,浸进枕头里。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最怕被人听到的、压抑到极点的、连呼吸都控制着不让它发抖的哭。

宋淮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他应该做什么。他可以假装听到动静,站起来,爬到上铺,问一句“你还好吗”。他可以拍拍林予安的肩膀,说一句“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他可以把纸巾递过去,可以给他倒杯水,可以做任何一个室友都会做的事。他什么都没有做。他躺在下铺,听着头顶那个人压抑到几乎无声的抽泣,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林予安之所以选择这时候哭,正是因为没有人会看见。如果他想被人安慰,他会去找别人。他回来,是因为他知道宿舍里没有人会问。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被安慰,而是为了不被看见。宋淮不能让他知道,他的秘密被发现了。

但还有一个原因。一个更深、更阴暗、更不敢面对的原因。他看着林予安哭,心里有一小部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在说:他回来了。他分手了。他现在是一个人。他在我上面,只隔着两层木板。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让他想扇自己一巴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大一开学那天晚上,林予安站在门口问“你怎么不去吃饭”开始,它就种在他心里了。他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林予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大概是哭累了,终于睡着了。宋淮仍然睁着眼睛。他听着头顶的呼吸声,从压抑的抽泣变成沉重的、带着鼻塞的呼吸,再变成均匀的、深沉的睡眠的节奏。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蓝色硬壳本。他把本子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十二月十五日,分手。晚上回宿舍,眼眶红。给他打了饭,西红柿炒蛋和红烧肉。他吃了一块肉,说‘我妈以前也给我做这个’。”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熄灯以后哭了。哭了很久。没有出声。没有让别人知道。我听到了。”

他停住了。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他在想该不该写最后一句,然后他写了。

“我没有上去。”

他合上本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面是针线盒、手套、橘子皮、冻疮膏,和一本写满了名字的本子。他把这些东西压在身下,像是压住一个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但他知道,最大的秘密不是这些东西。最大的秘密是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林予安醒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宿舍。

“宋淮,你笔记借我复印。”

“好。”

“昨天谢谢你的饭。回头请你。”

“不用。”

“我说请就请,你别跟我客气。”

他说话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宋淮把笔记本递给他,看着他翻了几页,然后背着书包走出门。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步子很快,落地很重,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淮知道,他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昨天晚上。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而宋淮会帮他保守这个秘密。他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操场。不是刻意的——他告诉自己只是去跑步。但跑完步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了操场东南角那棵老槐树后面。树后面的凹角积了一层薄雪,枯叶被冻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站在树干后面,看着空荡荡的操场。跑道上有几个夜跑的人,看台上坐着一对情侣。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天晚上,他又来了。第四天也是。

他发现这个位置能看到很多他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操场上的人,谁和谁在一起,谁提前走了,谁在等人。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这些,然后把这些观察也记进了备忘录里。但他最想看到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在操场上。

后来他才知道,林予安分手之后很少出门,每天都窝在出租屋里,有时候连课都不去上。学生会那边他请了一周的假,说感冒了。宋淮没有去找他,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他只能等。等林予安需要借笔记的时候自己回来,等林予安在食堂出现的时候偶遇。他能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偶尔发一条短信,问一句“吃了吗”,然后在收到简短回复之后,反复看那几个字看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后面,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那时候林予安还没有搬走,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上铺翻身的动静。那时候他们的距离是两层床板,几十厘米。他在备忘录上写下林予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笑。他以为那时候的距离是最近的,不可能更近了。

他不知道的是,从那个时候到现在,距离从来没有变过。他一直在原地。而林予安已经跑过了半圈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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