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后面(第1页)
大二那年冬天,林予安分手了。
消息是晚上快熄灯的时候传到宿舍的。老周从外面回来,门都没关严就压着嗓子宣布了这条新闻,语气里带着一种信息垄断者的优越感。他说是在学生会的人那儿听说的——林予安和小杨,分了,就在今天下午。原因不详,有人说是吵架,有人说是性格不合,还有人说是小杨要出国交换,反正版本好几个,但结论都一样。
宿舍里几个人反应各异。老周感慨了一句“我就说撑不过一年”,学弟小心翼翼地打听细节,另外两个室友则对分手原因展开了一场毫无依据的辩论。宋淮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拿着搪瓷杯,杯子里的热水已经不冒气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听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宋淮,你不是跟予安最熟吗?”老周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八卦的余兴,“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不知道。”宋淮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这是真话。林予安最近一个月只回过两次宿舍,一次拿羽绒服,一次找什么东西翻了一通就走了。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放下搪瓷杯之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手指蜷起来,指甲抵着掌心。他意识到一件事——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埋在胸口最底下的念头。
林予安现在是单身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把它按了下去。像按一颗浮在水面上的皮球,按下去,它又从另一个地方弹上来。他又按,又弹。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分了也好,”老周已经得出了结论,“学生会那帮人都说小杨脾气大,予安跟她在一起累得跟狗似的。这下解放了。”
学弟弱弱地接了句“学长人挺好的,应该不难再找”,老周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谈恋爱是去食堂打饭呢,排队就行?”
后面的讨论宋淮没有听进去。他把搪瓷杯里的凉水倒了,重新倒了杯热的,捧在手里,手心的温度慢慢爬上来。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气,想着林予安现在在哪里。分手是今天下午的事,现在都快熄灯了,他回出租屋了吗?吃饭了吗?还是一个人待着?
他应该打个电话。不打电话太不自然了——连老周都知道他跟林予安最熟。如果他不闻不问,别人会觉得不对劲。他应该像所有好朋友一样,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过去,问一句“听说你分手了,还好吗”。这是正常的。他应该做正常的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予安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他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慢下来。然后按下拨号键。
忙音。占线。
大概是在跟别人打电话。可能是家里人,可能是学生会的朋友,可能是任何一个排在通讯录前面的人。宋淮挂了电话,等了五分钟,又打了一次,还是占线。他想了想,编辑了一条短信——“听老周说你分手了。还好吗?”措辞很克制,不多不少,像一个普通室友该有的关心。他检查了两遍,把“还好吗”改成了“没事吧”,因为“还好吗”太软乎了,容易被看出什么。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十分钟,还是没有。手机屏幕始终是黑的。
大概还在跟别人打电话。
宋淮把被子拉开,躺下去。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离他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他侧躺着,看着那部沉默的手机。它很旧了,是开学时在学校营业厅办的最便宜的诺基亚,外壳上有一道划痕,是上学期从床上掉下去摔的。屏幕是黑白屏,待机状态下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块。
他等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音渐渐稀疏,水房最后一个水龙头被拧紧,隔壁寝室的笑声也收了。久到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渐渐模糊。在睡着之前,他最后一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宋淮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老周床底下插线板的指示灯亮着,红光一闪一闪。他抓起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短信。
“没事。谢了。”
五个字,加上句号。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按亮,又看了一遍。
他应该回点什么。说“那就好”,或者说“有事打我电话”。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早点睡。”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几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块石子扔进深水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但林予安很快回了一条:“嗯。你也是。”他又回:“好。”
然后他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等待着。他总觉得林予安还想说什么——刚才那条短信回得太快了,说明他也在盯着屏幕,也在等。两个人都说了“早点睡”,但也许谁都没有真的想睡。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屏幕没有再亮。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床板在身下吱呀响了一声,和头顶那张空床铺的回音重叠在一起。空床。林予安今晚不在宿舍,大概也不会回那个出租屋——他分手了,可能不想一个人待着,可能去找朋友了。宋淮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林予安难过的时候会去哪里、找谁、怎么过夜。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只知道怎么默默地看着他,怎么在远处记住每一个细节,怎么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