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第1页)
有一天晚上,林予安难得回宿舍住。他说女朋友今天跟闺蜜出去了,他懒得一个人回出租屋,就在宿舍凑合一晚。老周和学弟在打游戏,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去了图书馆一个去了隔壁寝室。林予安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枕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宋淮聊天。
“宋淮,你有没有觉得大二比大一累多了?”
“嗯。课多了。”
“不只是课。什么都多。”林予安叹了口气,仰面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学生会的事、考研的事、家里的事。我妈最近老打电话问我以后打算干什么,我说还没想好。她就说你要早做打算。早做打算早做打算,我连明天早上吃什么都没打算。”
宋淮没有说话。
“你呢?”林予安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往下看他,“你以后想干什么?”
“没想好。”宋淮说。他还是老回答。
“你成绩那么好,考研肯定没问题。你想考哪个学校?”
“还没想。”
“你这个人,”林予安笑了一声,“什么都不想,但什么都做得很好。笔记记得最好,考试考得最好,跑步跑得最快。你不声不响的,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努力。”
宋淮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他努力的时间,是每天早晨六点,林予安还在睡。是每个周末,林予安回家。是每一个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坐在床上的空档。他的努力不需要被人看见。
“可能,”他说,“我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你很不容易。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容易。”
宋淮把英语词汇书翻了一页。他没有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林予安很快睡着了。熟悉均匀的呼吸声从上面传下来,隔了很久又回来了。声音穿透床板,穿过被子和枕头,落在宋淮的耳膜上。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他以为林予安不会再回来睡了。他以为这个声音以后只能在他脑子里回放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蓝色硬壳本。他没有拿出来写。不需要写。今天的记录他可以在脑子里一字不漏地背下来——“十月二十日,回宿舍住。聊了考研和以后。说自己不容易。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容易。”他可以明天再写。今晚,他想先听一会儿。就只是听。
进入十一月的第二周,林予安已经快半个月没回宿舍了。他的桌上落的灰更厚了,空可乐罐笔筒被碰倒过一次,是老周打游戏时挥胳膊碰的,扶起来以后里面笔芯散了一桌。老周随手捡了两根放回去,剩下的滚到墙角。宋淮弯腰把滚落的笔芯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罐子里。坐在林予安的椅子上,看着那张空床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央。那是林予安走之前他妈来宿舍帮他整理的。他不会叠被子——从来不会。大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宋淮帮他叠,后来林予安说不用叠了反正晚上还要睡,他就不再叠了。现在这床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告别。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他在等。等林予安回来。不是等他回来拿东西、借笔记、坐几分钟就走。是等他回来住一晚,像以前那样。但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就算他回来,也已经不是以前了。
他的备忘录上的记录越来越短了。以前每天都有新内容,现在隔两三天才有一条,而且大多只有一行。
“十一月一日,阴。中午食堂碰到,和女朋友一起。说好久不见。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我说吃完了。”
他没有吃。他端着只剩一半的饭提前走了,因为他不知道坐在林予安和他女朋友旁边应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一个三个人都存在的空间里,假装自己不是在偷偷看林予安。而林予安的女朋友会发现吗?也许。女生的直觉往往比男生敏锐得多。他不敢冒这个险。
“十一月八日,晴。回宿舍拿书。借了英语笔记。说最近忙,瘦了。我说多吃点。他说你才是。笑了。”
那个笑容他只看到了半秒。因为他正在低头翻书包找英语笔记。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林予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只来得及看到那个笑容的尾巴——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已经看向门外了。他把那个半秒的笑容记在心里,晚上回去写在纸上。写的时候他反复回想林予安当时的表情,像在拼一张只有一半的拼图。
十一月十五日。冬天来了。
省城的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还穿着薄棉袄,到了下旬就冷得刺骨。宋淮手上的冻疮又犯了,和去年一样,右手的食指、小指和手背关节处开始发红发痒,但他没有买冻疮膏。针线盒里的那盒还在,没拆封。他拿在手里看过几次,盒子上的灰尘越积越厚。他没有拆。他想,如果今年林予安也长了冻疮,这盒可以给他用。但他不知道林予安今年长没长。他不在宿舍,宋淮看不到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