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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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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回来,路过操场。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宿舍楼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映在跑道上。他站住了,因为他看到跑道边上有两个人。

林予安和他女朋友。

他们坐在看台最下面一排,女生靠在林予安肩膀上,林予安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他们在说话,声音很小,宋淮听不见内容,只能听到女生偶尔的笑声,很轻很脆,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上。林予安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宋淮站在操场入口的铁栅栏外面。铁栅栏是冷的,他的手握在上面,冻疮被冷铁一激,又痛又痒。他没有动,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拿出蓝色硬壳本。

“十一月二十日,冷。操场,和女朋友。亲了她。”

他把本子合上。这几行字比之前的更短,因为他不想写细节。不想写林予安亲她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的样子,不想写他的手指穿过她头发的方式,不想写她笑起来的声音有多好听。这些细节他都看到了,记住了,但他不写。备忘录不是用来记这些的。

他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手碰到枕头的时候,指尖触到了那副灰色手套的毛线。他把手套拿出来,戴在手上。毛线暖烘烘的,右手虎口那个缝补过的位置有一点硬,但被他的手撑开以后就不太明显了。他戴着这副手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套是林予安给他的。是林予安不要的东西。但他只有这个。

几天后,林予安回来拿最后一点东西——几件厚衣服、床底下的鞋盒、柜子里的一些杂物。他的语气还是很轻松,说以后可能更少回来了,因为下学期要开始准备考研,在校外住着方便。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大袋子里,扎紧袋口,扛在肩上。动作有点像扛化肥袋,但比宋淮当年扛化肥袋要轻得多。

临走前,他拍了拍宋淮的肩膀。“笔记继续借我啊。期末全靠你。”

“好。”

“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手上冻疮又犯了?”

“还好。”

“买点冻疮膏擦擦。”

“好。”

林予安扛着袋子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他和隔壁寝室某个人打招呼的声音,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再然后——没有了。

宋淮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林予安注意到他的冻疮了。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他把那盒冻疮膏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拆开包装,打开盖子。药膏是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涂在右手的冻疮上。药膏凉凉的,抹开以后皮肤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想起去年冬天。想起那个放在林予安桌上的白色盒子。想起那张掉在地上没被发现的纸条。想起林予安在电话里说“她还挺细心的”。想起他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层白色的药膏,慢慢涂匀,涂得很仔细,像是终于允许自己使用一件等了太久的东西。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省城下了第一场雪。比去年晚了一些,但更大。雪花密密地往下落,从图书馆的窗户往外看,整个校园都是白茫茫的。操场、教学楼、路边的梧桐树、自行车棚,全被雪盖住了。空气很安静,声音被雪吸走了。

宋淮在图书馆自习室里靠窗的座位复习期末考试。笔记本摊开在面前,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重点。手边放着他的搪瓷杯,杯里的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窗外操场上有人在玩雪。隔着很远,人影很小,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身影。林予安跑起来还是那样,手臂摆得太大,像是长臂猿。他在雪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是他女朋友。她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在白色雪地里很显眼。

他们在雪地上追逐。林予安弯腰抓了一把雪,捏成球,往她身上扔。她尖叫着躲开,也抓了一把回击。他们的笑声穿过操场、穿过雪幕、穿过结了冰的树枝,一直传到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后面,传到宋淮的耳朵里。他看着他们。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

大二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林予安在操场这头跑到那头,高兴得像个小孩。宋淮坐在图书馆里,隔着窗玻璃,隔着漫天的雪,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和他与大一时一模一样的距离。去年他站在操场边的树后面,今年他坐在图书馆的窗户后面。位置变了,距离没变。

他低下头,继续写笔记。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又一道工整的线,和窗外的雪一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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