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第3页)
他的针脚很密。他妈教过他,缝东西不能图快,要一针一针地走,针脚越小越结实。他在家的时候缝过化肥袋、缝过书包带子、缝过他爹的旧棉袄。手套是他缝过的最轻最软的东西。毛线在他指尖下一点一点地收拢,破洞的边缘被细密的针脚重新拉在一起。光线不好,他搬到窗户底下,借着外面积雪的反光继续缝。
缝到最后几针的时候,他把手套翻回正面看了看。针脚藏在里面,外面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很仔细地看,才能发现那一小块灰色的线和周围的毛线颜色有一点点差别——像是手套血管里流着不一样的血。
他把手套戴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毛线贴着皮肤,暖烘烘的。右手虎口的位置多了一层线的触感,稍微硬一点,但穿了几天应该就会变软。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和针线盒放在一起。
窗外有人在铲雪。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很刺耳,嘎吱嘎吱的。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烟味。学校的广播站在放一首老歌,音箱挂在路灯杆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躺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左边是针线盒,盒子里有橘子皮和冻疮膏。右边是补好的手套,毛线里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他把两只手各放在两边,像是在护着什么。
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跳出林予安上午说的一句话。
“这双我不想要了。”
“给你吧。”
他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林予安说这话的表情、语气、那个随手一递的动作。他不要的东西,给了自己。不是因为特殊,不是因为他在意,只是因为他正好在那里。一个方便的、不需要费心的、碰巧在场的人。
也好。
至少他在场。至少他拿到了。不管是以什么理由。
寒假过得很快。留校的学生每天有固定的作息,白天在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或者去后勤帮忙扫雪,晚上回到住宿楼。宋淮申请了勤工俭学岗位,每天早晨六点起来扫教学楼前的空地。学校发一把竹扫帚和一双劳保手套,劳保手套很薄,不保暖,扫完雪手指冻得通红,长冻疮的地方裂开了几道小口子。
他没有用那副灰色手套。扫雪的时候不戴,怕弄脏。晚上回到宿舍才拿出来,在手里握一会儿,然后再放回去。
除夕那晚,留校的学生在食堂吃了一顿年夜饭。学校领导来慰问,每人发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二十块钱。宋淮把二十块钱夹在笔记本里,想开学以后可以请林予安吃顿饭。然后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二次想到“请林予安”这件事。第一次是开学那天晚上,林予安用饭卡给他打了饭,说“下次你请”。
食堂的电视里在放春节联欢晚会。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讨论哪个小品最好看。宋淮坐在角落里,端着搪瓷碗,里面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食堂阿姨特意多给了他几个。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吃完,把汤也喝了。然后他端着空碗走出食堂。
外面很安静。操场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学校外面有人在放。宿舍楼里亮着几盏灯,像一艘搁浅在雪地里的船。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自己宿舍的窗户。窗台上有他放的空可乐罐,被雪埋了一半。他忽然想,如果林予安在这里,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好冷”,会说“你冻死我了”,会说“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快进去”。他会把这些话说得很随意,但宋淮知道他在关心。林予安关心人的方式就是这样的——用抱怨,用玩笑,用“阿姨又打多了”,用“不想要了给你吧”。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宿舍。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副手套。毛线暖的,被他和枕头一起焐热了。
过完年,正月十五那天,他爹从村里打来电话。电话是打到宿管值班室的,宋淮接到通知跑下楼去接。他爹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家里都好,你娘让我问问你吃饭了没有,天冷多穿衣服,别不舍得花钱。宋淮说好。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考上大学,你娘高兴。
宋淮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靠在值班室墙上站了很久。值班室的阿姨在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窗外又开始飘雪了。他想,他爹没说出口的话有很多。他也没说出口。他们家的人都不太会说话。他娘会说话的方式是纳鞋底,一双一双地纳,纳得又密又结实。他爹会说话的方式是磕头,对着祖宗牌位磕,对着挂历磕,对着天磕。
他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想,他还没有学会怎么说话。他想说的话都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变成放在桌上的冻疮膏,变成缝在手套上的针脚。但这些话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知道那一行行笔记是为了谁写的,没有人知道那盒冻疮膏是谁买的,没有人知道右手虎口那个补好的破洞里藏了多少针线。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的冻疮在暖气里发痒。
正月十七,寒假结束。学生们陆续返校。宋淮把那副灰色手套放在枕头底下,和平常一样。
林予安是下午到的。他爸把他送到楼下,他妈又给他拎上来两袋东西——一袋橘子,一袋换季的衣服。林予安把东西往床上一堆,环顾了一下宿舍,深吸一口气:“还是宿舍的味道好闻。”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桌上那个空可乐罐。窗台上,洗得干干净净。
“谁帮我洗的?”
宋淮正坐在床上看书。他翻了一页,头也没抬。
“反正你上学期也没用了。扔了可惜。”
林予安拿起那个罐子看了看,放在桌上。“留着当笔筒吧。”他说。
宋淮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被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