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第1页）
大一下学期开学后第三周，宋淮买了一个笔记本。
他在学校后门那家文具店里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把货架上的本子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又放回去。价格是他最先考虑的因素——太贵的不能买，他饭卡里的钱是这个学期的全部生活费，一分都不能乱花。但他也不想买太差的。太差的本子纸薄，翻多了会破，写上去的字会洇到背面。
最后他挑了一个硬壳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在右下角烫了一个小小的商标。纸张的厚度中等，不算很好，但比学校小卖部的强。价格是三块五——和那盒冻疮膏一模一样。他付钱的时候，老板娘找给他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纸币，他把纸币捋平了夹进本子的封底。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予安不在。下午只有一节体育课，林予安选了篮球，这会儿应该还在球场上没回来。宋淮坐在自己床上，把新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纸是米白色的，印着细细的横线。他用手指摸了摸纸张的纹理，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现在已经有了好几样东西：针线盒、冻疮膏、手套、半个干橘子皮。他把本子放在最下面，压得平平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写。
这天晚上，林予安洗完澡回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圈。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翻箱倒柜找吹风机，借了一圈没借着，最后放弃了，说“自然风干更有型”，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开始吃泡面。泡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他从家里带来的一整箱，说是一个学期的储备粮。宋淮看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忽然想起自己晚饭只吃了一个馒头和一份素菜。他不饿。但他记住了林予安吃泡面的样子。
熄灯以后，宋淮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等到宿舍里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等到头顶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他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色硬壳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翻开第一页。
他拿出提前放在枕头下的一支圆珠笔。笔是开学时学校发的，笔杆上印着学校的名字。他把笔帽摘下来，套在笔尾，然后在本子的第一行写下——
“三月五日。”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晚饭泡面。康师傅。”
写完这一行，他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觉得不对劲。他写字的笔迹一向很工整，课堂笔记能让林予安拿去当范本复印。但这一行字写得不好看，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把林予安记下来。
他在第二行重新开始。
“三月五日，晴。晚饭吃泡面，红烧牛肉味。他说这个口味最好吃，香辣的太辣。头发没吹干就睡了，说自然风干更有型。”
他停下笔，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字。然后他划掉了最后一句。太啰嗦了。不是笔记，不是作文，不需要写“他说”。只需要写事实。
他另起一行重新写。
“三月五日，晴。晚饭泡面，红烧牛肉。不吃香辣，太辣。头发未吹干。”
这个版本短了很多，信息都在，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看了一遍，觉得可以了。他合上本子，把笔夹在里面，然后塞回枕头底下。
那晚他睡得很好。是他来这个学校以后睡得最好的一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高中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老师在讲台上说“记笔记”，他拿起笔，纸页上出现的不是公式和定理，而是一个人的名字。他拼命地划掉，但那个名字不断地从下一行冒出来。他醒了。窗外的天蒙蒙亮，路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黄色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脸的方向拉了拉，压住底下那些东西。然后继续睡。
从那天开始，那个蓝色硬壳本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枕头。
一开始他只在晚上写。熄灯以后，等所有人都睡着了，他摸黑翻开本子，借着路灯的光写几行字。后来他发现自己记不住那么多细节了——白天发生的事到了晚上有些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大概。他需要记更及时、更准确。于是他把本子揣进棉袄内侧口袋，白天上课的时候也带着。
他记的东西很碎。林予安今天笑了几次，其中几次是朝他笑的。林予安今天在食堂吃了什么菜，说了哪道菜太咸。林予安今天上课的时候在后排画小人，被老师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没答上来，坐下以后小声骂了一句脏话。林予安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卫衣，藏蓝色的，胸口印了一串英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把字母一个一个抄下来了。后来查了字典，是“California”。
“三月十二日，雨。午饭西兰花炒肉、土豆丝。说西兰花太硬，没怎么吃。下午高数课迟到了五分钟，被老师瞪了一眼。下课以后去小卖部买了可乐，玻璃瓶的，说冰的不够凉。”
“三月十五日，阴。下午没课，在宿舍睡到四点。醒来以后在床上躺着听歌，耳机漏音，能听到是周杰伦。跟着哼了几句，跑调。说我泡的方便面太软了，说下次少泡一分钟。”
“三月二十日，晴。中午从家里带了橘子，分给隔壁寝室的人，一人一个。给我留了两个，比别人的大。没吃，放在枕头下面。”
那两个橘子他放了三天。放到皮有些皱了才吃掉。吃的时候很慢，一瓣一瓣地剥，把白色的筋络撕干净——他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做了，自从大一开学那天林予安随口说了句“橘子筋好苦”，他撕橘子筋就变成了肌肉记忆。吃完以后他把橘子皮留了下来。但橘子皮容易发霉，上次那半个能保存下来是因为冬天干燥，现在天气转暖了，他怕长毛。于是他想了办法——把橘子皮放在暖气片上烤了两天，烤到完全脱水，硬得像木头。然后他把这片新的橘子皮和之前那半个干橘子皮放在一起，都收进针线盒里。针线盒越来越鼓了。扣子本来就松，现在只能勉强搭上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