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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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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报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宋淮就醒了。

不是被哨子叫醒的,也不是被闹钟吵的。高中三年养成的生物钟,比什么都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头顶林予安均匀的呼吸声,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就不敢再动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他能看见对面床铺上的人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角落里有人打鼾,节奏很稳,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宿舍里有一种新装修过的气味,混着六个人各自的体味和昨晚剩菜的余韵。不太好闻,但比他在镇上高中住的那个二十人的大通铺好太多了。

他一直躺到七点。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水房传来脸盆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水房里大声问谁拿了谁的牙膏。宿舍里也有人翻身坐起来,眯着眼睛找拖鞋。林予安在上面翻了几个身,床板晃了几下,然后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从上铺探下来。

“几点了?”

“七点。”

“早八?”

“今天还没开始上课。新生教育,九点。”

“哦对。”林予安又把脑袋缩回去了,“那再睡半小时。”

宋淮起床了。他把被子叠好,方方正正的,有棱有角。高中时军训教官教的叠被方法,他到现在还保持着。然后他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水房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新生,互相不认识,安静地等着水龙头。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靠在水池边闭着眼睛刷牙。

宋淮排在最后面。他注意到别人的脸盆都是塑料的,蓝色或者粉色,印着卡通图案或者运动品牌的标志。他的脸盆是搪瓷的,盆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生锈的铁。他娘在镇上供销社买的处理品,三块钱。他当时觉得搪瓷的好,耐用。现在端着它在这些塑料脸盆中间,忽然觉得有些扎眼。

他很快洗完了脸,对着水房里那面裂了条缝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是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被老家的大太阳晒得黝黑。他用手指沾了点水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没什么用。头发还是翘着,像一丛长错了地方的草。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予安已经从床上爬下来了。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趿拉着拖鞋在桌子前翻找什么。他的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宋淮,你看到我牙刷了吗?”

“在杯子里。昨天你放进去的。”

“哦。”林予安拿起牙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放下了,“我牙膏放哪儿了?”

宋淮帮他找到了牙膏,挤在牙杯旁边。林予安说了声谢了,端着脸盆摇摇晃晃地出门。走到门口撞了一下门框,闷哼一声,揉着额头继续走。

宋淮站在宿舍里,看着林予安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发现林予安早晨是这样的:迷迷糊糊的,说话像梦游,走路不看路,到处找东西。和昨天晚上那个滔滔不绝的人判若两人。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好笑,因为这个人和他昨天才认识。

这一天的新生教育在体育馆里举行。所有新生按班级排成方阵坐在篮球场上,校长在台上讲话,喇叭声音很大但很模糊,嗡嗡的回声在空旷的馆顶上来回弹跳。林予安坐在宋淮旁边,手里拿着学校发的《新生手册》在扇风,扇得哗哗响。

“好热。”林予安凑近他耳朵,压低声音,“你热不热?”

“还好。”

“你是铁打的吗?”林予安把《新生手册》塞给宋淮,“帮我拿一下,我系个鞋带。”

宋淮接过手册给他扇风。他扇得很认真,手腕一上一下的,风不大但持续不断。林予安弯腰系鞋带,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根湿了,贴在皮肤上。宋淮把手册的扇面往那边偏了一点,风正好吹在林予安的脖子上。

林予安系完鞋带抬起头,忽然转过来:“你是不是在给我扇风?”

宋淮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是说热吗?”

林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说热你就真给我扇,我说吃饭你就真跟我去,我说叫你你就真答应。你是不好意思拒绝人,还是对谁都这么好?”

宋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不是一个对谁好的人,因为他以前没机会。在那所乡镇高中里,没有人需要他好,也没有人对他好。大家都是各顾各的,吃饭各吃各的,自习各学各的。他对“好”这个字的理解,就是不去麻烦别人。

“我不是对谁都好。”他说,声音很轻。

“那是对我特殊对待了?”林予安笑得更开了,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别说得那么认真,我开玩笑的。”

校长讲完话是辅导员讲话,辅导员讲完话是学生会主席讲话。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人潮往体育馆出口涌动,宋淮和林予安被人流冲散了一会儿,等他在门口找到林予安的时候,林予安正在和另外两个男生说话。他叫不出名字,只记得是隔壁寝室的。

“中午吃什么?”

“食堂呗,还能去哪儿。”

“听说二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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