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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肥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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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宋淮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肩上扛着一只化肥袋。袋子是新的,白底红字印着“尿素”两个字,他娘用清水搓了好几遍,搓到字迹模糊了,又拿破布缝了个套子。远看像个行李袋,近了还是能闻到氨水味。他已经不在意了。火车上九个小时,邻座的人换了三轮,没有一个跟他说话。

省城的火车站比他想的要大。出站口挤满了人,举着牌子接新生的大二学生,拉客的旅馆老板,还有卖地图和茶叶蛋的小贩。宋淮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穿着镇上集市买的蓝布裤子,膝盖处鼓了两个包,白衬衫是他爹年轻时穿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这一身打扮在这个城市里,像一粒沙子掉进米堆——不搭,但也没人会在意一粒沙子。

学校派了大巴来接新生。宋淮找到那辆最旧的中巴,上面贴着红纸,毛笔字写着学校的名字。他把化肥袋塞进行李舱,爬上车的最后一排。

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新生和送行的家长,说着天南海北的方言。宋淮靠在车窗上往外看,省城的灯光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亮。亮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车开了四十分钟。终点是学校正门,门口挂着迎新横幅,红底白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宋淮扛着化肥袋,按志愿者的指引找到了宿舍楼。六层,灰扑扑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的宿舍在三楼最东头,门牌上贴着六个名字。他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他推开门。

里面已经有人了。

五个人。分上下铺,靠窗的两个下铺已经被人占了,还有两个上铺铺好了凉席。送行的家长挤满了屋子,有人在擦桌子,有人在挂蚊帐,有个穿连衣裙的女人正在往柜子里塞东西,嘴里念叨着“这个天还这么热,你晚上要勤洗澡

”。

宋淮站在门口。屋子里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瞬,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人说话。

“同学你是睡哪个铺的?”一个中年男人问。

宋淮看了一眼门上贴的名单。“下铺。靠门的。”

“哦,这个。”男人指了指靠门的下铺,上面堆着几个塑料袋和一个行李箱,“你先等等啊,我帮我儿子收拾完再来拿。”

宋淮说好。

他把化肥袋放在床边,站在那里等着。屋子里很热,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烫的。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是哪儿来的?”有人问。

宋淮说了县名。

“哦。”那个人点点头,转头跟旁边的人说,“没听过。”

宋淮没接话。他知道没听过。那个县在省界边上,坐火车到省城要九个小时,全县只有两所高中,今年考上本科的不到一百个人。他是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走的那天,他爹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对着堂屋墙上糊的旧报纸——那里没有祖宗牌位,只有一张发黄的挂历——磕了三个头。

“宋淮?”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是住在他上铺的人。刚才没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人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有点长,搭在眉毛上。

“你是宋淮对吧?”他指了指名单,“我在你上铺。我姓林,林予安。”

宋淮点了点头。

“你没带行李?”林予安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化肥袋,“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

“挺好。我妈恨不得把家都搬来。”林予安笑了一下,指了指地上那一堆袋子,“光被子就带了三床,我说九月份盖三床被子是要把我蒸熟了吃。”

旁边那个穿连衣裙的女人头也不回:“你冬天别叫冷。”

“妈,你能别在同学面前揭我短吗。”林予安从上铺跳下来,动作很轻巧,趿拉着拖鞋站到宋淮面前,“你吃饭了没?”

宋淮愣了一拍。“……没。”

“食堂可能关了。”林予安想了想,转身从桌上拎了一个塑料袋过来。袋子里是橘子,黄澄澄的,很大一袋。“我妈非让带的,说有维生素。来,你也帮我吃点。我一个人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他掰了一半橘子塞进宋淮手里。橘子皮破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凉的,甜的。

宋淮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他很久没吃过橘子了。上一次吃是他爹赶集带回来的,三毛钱一斤的处理货,皮皱得像老人的脸,剥开来只有一把干瘪的橘络。这个橘子不一样。皮薄,肉厚,汁水足。咬一口,整个口腔都是甜的。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谢什么,吃不完也是烂掉。”林予安已经剥了第二个,腮帮子鼓鼓的,“对了,等下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看看?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个窗口还亮着灯。我知道哪个窗口给的菜多。”

宋淮攥着那半个橘子,不知道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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