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魔法(第1页)
光阴的流转不等待迷惘的人。智慧者在迈向远方,愚者还在车马驶过的地面找寻死去之人遗落的钱币,即使流行这一风气的时日早是一个月前了。
炎鬼摧毁了这座城市,黄昏又重建了它,如今万事万物都已重新步入正轨。人们匆匆地在新世界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期许着新家园不会辜负耕耘。然而总有可怜人还沉湎在过去的日子。落魄的贵族拨开街角的书堆,为发现一枚铜币而欣喜若狂地捧在手心端详,仿佛在上面看到自己在旧世界的土地;亡夫亡子的女人拎着亲人的遗物,在巷子里如幽灵般徘徊,口里念叨着名字和殷切的叮嘱。新世界正慢慢变得和旧世界一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富有,有人落魄。仅一个月,最初那令人充满期待的世界就已崩塌殆尽了,在炎鬼的大火里随着城市一同化为废墟。
好在咖啡馆仍旧稳固地屹立在原地,书墨纸香和咖啡苦香把它包裹成一个温暖柔和的庇护所,挡住时光的侵蚀、社会的动荡,守护某些静谧与纯粹。
读到报纸上书乡别处发生的种种不幸,苏银便感慨咖啡馆坐拥一个很不错的地理位置,如果永远不再有大的灾难,他们或许可以寓居于此、不愁经济地直至三十六年结束。
这一个月过去,理靡几乎成了咖啡馆的一分子,和所有人熟络地打作一片。她盘着白金色的丸子头,随意叉着古朴的发簪,发根的紫色更长了,但她并没什么重新染的打算。
“好徒儿,给你师父我倒杯咖啡再来两片吐司,涂上蓝莓果酱。”她抱着一大沓书卷,坐到了靠近壁炉的地方,从沙发上拾了个靠枕放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苏银点了点头:“您稍等。”
“老太太,您这是收了个徒弟还是收了个仆人呀?”琉安玩笑说。
理靡戴上眼镜,耸起肩识别书卷上的古文:“这话说的,只是因为使唤他很有意思嘛。让他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像个上了发条的小娃娃。”
“安卡利斯女士您过分了。”赵一诚说。
“你是嫉妒他只伺候我这个师父,不理会你吧哈哈哈哈!”理靡闻言,抬头愉快地大笑起来,晃了晃桌下穿着布鞋的脚。可惜她的喜悦在场没人能真的体会到,这种后继有人的感觉令她前所未有的心安和幸福。
听到她的调侃,赵一诚笑道:“真没办法。银他太好学了,一下拜两个师可怎么兼顾的过来?不过我也没年迈到需要人伺候呢。”
“你小子呀,嘴倒是不软,和死丫头真是一个模样。”
后厨里,苏银同许织略打了声招呼,把切片面包放进多士炉里,从壁橱里拿出了前些天专门给理靡买的蓝莓果酱。
“是理靡太太又让你给她准备早饭吗?”
“嗯。”苏银微笑着拿了罐咖啡粉,倒进虹吸壶。水在沸腾着咕嘟咕嘟冒泡,透明的壶里倒映出一些以前的记忆。
大半个月前,琉安埋怨着赵一诚作为老板却又甩手掌柜,咖啡馆反倒像是她的产业。自从椿景来过这后,他简直有了更合理的理由不务正业,这天也如往常一样,和椿景一起出门不知去了哪里。
许织略雀跃地喊琉安去品鉴他做的花香咖啡,虽然原料的来源是琉安在馆里日日打理的盆栽玫瑰。柜台前空留苏银一个人,望着沉寂无声的大厅和古老的书架,听着书页和报纸翻动的窸窣轻响。咖啡馆现在不像刚开始那样汇集各个阶层的人了。咖啡的定价按理也不算昂贵,只是劳动者们疲于从如今的富贵者手中赚得一两枚银币,没有再来消遣闲聊的兴致。如今的顾客基本都是学者和自认的新贵族。他们很安静,在馆里永远彼此保持着一桌的距离。
苏银低头读刚有人还来的小说,目光扫过索然无味的文字,心里说不明的仍有点空落。咖啡馆内部如此之大,从前台一眼望不到另一边书架的尽头,他仿佛一个人漂浮在无光无声的宇宙里,难以言说的空无。
“小朋友,你过来过来。”理靡依旧占据她靠近壁炉的专属座位,桌上铺满古书室里找出的古旧典籍。
苏银抬头看她正热情地挥手招呼着,便走了过去,问她怎么了。
“看你闲着也是闲着,我和你聊聊怎么样?”她让苏银坐在自己对面。
苏银点点头,双手拘谨地搭在腿上。
理靡笑着放下了手里的钢笔,往后仰了仰:“放轻松,你别紧张。炎鬼那会儿不就说了嘛?你要是能活着,老婆子我呀就想和你聊聊天。”
“苏银,你叫苏银对吧?我很好奇你对古巫族了解多少。”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苏银面露了一些难色,道:“抱歉,可能会让您对我失望……其实,知道古巫族存在已经是我对它最大的了解了。我当真只知道您所在的种族天生紫发、历史悠久……”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孩子。”她敲了敲笔盖,“你能知晓我们的存在并且跟我辩驳神话时期的真相,就已经很优秀了。”
理靡翻开一本厚重的书,里面写满了生僻的弗斯尼亚古文字,她语气温和地说:“更何况,事实上如今的我们对自己种族的了解并不见得比你多多少。只是大多族人都潦草接受了生来拥有紫发的现实,接受了残忍古老巫术的教育,也不再深究我们这一族群究竟从何而来,究竟因何而存在?”
她抬了抬眸,琥珀色的瞳孔古老深邃:“用信奉古老诸神和诸神的后裔去填补历史的空白,这是很荒谬的。我们只是一个连历史也不配拥有的族群,唯一的纽带竟是虚幻飘渺的名头。”
“好吧,当然,真实的历史在大多数人眼里无关紧要。既然族群没有分崩离析,那历史的空白也没有什么弥补的必要……孩子,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这就像艾森加德的人类崇拜科学,人文与神学便无关紧要,那我们研习它们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她眼神平静,微卷的发尾轻晃着,像钟面摆动的指针。
沉默了片刻,苏银回道:“坦白说这确实是我没思考过的问题……不过或许我和您观点是一致的。”
“不弥补历史与人文的空白,族群的分崩离析不是现在也会是必然。”他撑着额头,眼睛没有敢注视理靡,“讲到底,永久维系起一个群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共同的精神追求吧……金钱、权力、技术,这些物质的,我不认为它们能长久支撑一个群体是为一个群体。共同的精神追求往往表现为思想、信仰,历史则是涵养出它们的根基。没有历史,一个民族就没有彼此认同的精神文化信仰,于是一个民族也难成为一个民族。”苏银看着眼前泛黄的书页,层层叠叠宛如旁观历史的沉积石,脑海中闪过无数弗斯尼亚历史的碎片与光点。
“是啊,孩子,你说的对。”理靡喝了口手边的咖啡,“人文是我们为人的根基,神学是我们为人的信仰。如今的古巫族痴迷财富和地位,痴迷巫术的力量,以至于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我们,大多数早已遗忘了独属于我们的文化和信仰。”她有些怅然地抬头看着咖啡馆雪白的天花板,皮肤皱起的手指在书上有节奏地敲着。
“一个貌合神离的种族。”
“所以,您想去找回它们?”
“你真是个心思灵敏的好孩子,我很喜欢你呢。是的。但我并非为了找回一个民族的历史这样伟大的目的,坦白说我只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前面铺垫那么多,也不过是为了让我执著于此显得没那么愚蠢吧!”理靡仰头大笑了一下。
“我想知道神话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神情又严肃了回来,“《诸神古记》里说我们触怒了诸神,所以被屠戮,从最庞大的种族变为了每个人都只能寄人篱下……但其实,市面上的古记多为残缺。我曾经在黑市淘到过一本据说是完整版的全卷,里面的内容略带提及了,古巫一族中有一部分人带走了时间秘术而逃亡去了世人无法窥探与触及的地方。”
“神话时代,当真是历史吗……”
“答案从书中寻找,但更从人心里寻找。反正我坚信那是一段被神话修饰过的历史。”理靡随意地翻了翻轻薄的书页,“这些天在古书室里读了些新世界前文明的遗物,我很怀疑我的先祖们恐怕就是逃亡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