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师(第1页)
暴雨一直坠落,在夜幕下溅起混着泥尘的水珠。路面的书和纸皱起来,被侵蚀得破碎,紧黏在凹凸的街面,渐渐腐烂。轰隆的雷声像来自神明的审判,但压不过雨滴嘈杂的私语。下一秒,撕裂漆黑长空的白光闪过,仅一瞬照彻了城市、钟塔,和塔下的深巷。
男人蹒跚地走着,手里拿着绳子,皮鞋和裤脚上满是泥点。听到雷声,他张着嘴,茫然地抬起头,雷光映出他惨白的面容。在光影闪烁的路灯下张望了一阵,他无神地喃喃起来:“就是这……就是这……”于是像个抛弃尊严的动物一样,抱住那竿路灯,他向上爬起来。雨将一切都变得很湿滑。上去一点他就又要滑落下来一点。
“就是这……就是这……”
眯起眼睛,不让雨流进眼里,只留路灯那一丝扑朔的光钻进虹膜。
手绕着麻绳,被磨掉了一层皮,血顺着灯柱往下流淌。他终于到了顶端,碰到那束光了。
雨夜里闪烁的光芒到底是天堂神圣的指引还是地狱魅惑的火光?这问题于他毫无意义。他所爱的,他所有的,早在一个寂静的夜里,在这盏路灯下,悄无声息地逝去了。
清晨的雨雾一片朦胧,空气里前一日烟尘的分子夹着雨滴还在浮浮沉沉。
路灯的光已经暗了,尸体在灯下摇摇晃晃。
一早上办公出行的人们聚集起来,人影在雾里攒动。接近零度的风吹得每个人鼻尖和面颊都泛起红色,吹散了血腥,凝固了腐烂的气味。
“这是谁啊?真可怜。”男人瑟瑟发抖地哈着气。
“谢普森先生,我可怜的新邻居。”老妇人揣着个暖手炉,悲伤地看着那具吊死的男尸,“听他说以前还是个子爵呢。”
“这么想不开干什么?没被火烧死,自己吊死了。”
“他老婆和女儿都死啦。大火烧起来前一天,她们就是在这不知原因地死啦!”老妇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招呼边上几个人想办法把尸体弄下来,“他老婆孩子都已经变成灰了。把他烧了吧,让这可怜人跟她们一块儿去了吧。”
“不买个棺材安葬吗?”
“哪个说的?那么死脑筋。谁说的谁买!”老妇人不悦地跺了跺脚,“昨天死了那么多人,丧葬店老板可得乐坏了,价格还不得往上提提?谁买得起谁去买吧!”
“对呀,反正都死啦,住个棺材埋地下还是烧成灰,有什么区别?”
人们七嘴八舌地吵闹起来。
“好了,我们走吧。”赵一诚扯了扯苏银的衣角,“就像他们说的,新世界里如今安葬的成本太高了。”
苏银回头望了眼那仍在风中飘零的尸体,想起初见时他穿着体面礼服又张扬跋扈的样子。或许他想强装坚强,却表演过度了。
“不要让琉安和织略知道这事啊。”赵一诚提醒道。
“嗯。”他点了点头,用手把围巾向上提了提。他犹豫了片刻,又问道:“一诚,你说这一切又到底是谁的责任?他的妻子、孩子……和他自己……”
“琉安没做错,许织略更没责任,爵士如今看来也情有可原。所以硬要追根溯源的话,那就是把炎鬼搞出来的人的责任。但你当时也看到了,那个小姑娘大概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思考了下,继续道,“想找一两个人去承担所有事情的责任,然后去责怪他们,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那么多人遇难,那么多人受伤。他们全部死得毫无意义,死得也不明不白……却只能怨这是一场天灾吗?”
赵一诚困扰地摸了摸自己被雨露浸软的头发,回道:“小银,你在替那些受伤的、遇难的打抱不平和感到不值,对吧?”
苏银隔着围巾声音闷闷的:“或许吧……”
“别去想他们了,就当纯粹是场天灾吧。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啊,没有人来为受难者买单,没有人付出代价给出赔偿。我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去帮助他们,去弥补他们,那就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何况,大部分时候的确就是阴错阳差的偶然。每个人都没有错,却偏偏走向了一个坏结局。我们没有必要一定要依着坏结局倒推,去指认谁是否有错。”赵一诚拍了拍苏银的肩,“怎么样?想开了吗?我觉得每次和你讲话我都会化身一位思想家。”
“我再想想……”
“别想啦,苏银大人!我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赵一诚开玩笑地摇了摇头。
苏银闻言,愧疚地把脸又往围巾里缩了缩:“抱歉……主要是心里面还是莫名不太舒服。”
感受到缩在袖子里的手上传来被握住的一阵温热,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对方。
赵一诚晃了晃手臂,说道:“唉,跑起来吧!那块地依照焱夏的说法准是风水不好,离那远点就好了。”
邮局不算特别远,但迎着寒风小跑过去多少令人头疼。站在门口,苏银两只手从太阳穴到后脑不停揉着,时不时还要照顾下冻得失去感觉的耳朵。别说想爵士的死了,头痛得眼前发黑,连为什么来邮局都想不起了。
“你在这等我吧,我去订。”赵一诚得逞地笑了下,“之后每天都该拉你出来跑步才是,不然剑都拿不动呀。”
想说些什么,但喉道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味,头还又晕又痛,苏银只得保持了沉默。
没过多久,身上的寒意还没褪去,赵一诚就拿着两沓报纸走了过来:“订好了,之后每天会有人送报到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