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谎言(第3页)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一阵一阵干呕。
她趴着缓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看了很久——眼角的细纹,鬓边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水痕。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右手轻轻复上去。
她慢慢地、慢慢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两道杠。
她对着晨光看了很久,久到厨房里沈建军的油条都凉了,久到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验孕棒上那两道红线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清晰得像她的罪证,也清晰得像她的愿望。
她把验孕棒裹在卫生纸里扔进垃圾桶最深处,用别的垃圾盖住,然后洗了手,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做早饭。
餐桌上沈建军正在翻报纸,油条咬得嘎嘣响。“怎么洗脸洗这么久?粥都快凉了。”
“镜子脏了,顺手擦擦。”王美兰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她低头喝粥,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端碗的手指微微发颤,粥面上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消息是沈超告诉沈建军的。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沈超忽然开口说,莉莉娅怀孕了。
沈建军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好事啊!大好事!”他放下苹果,声音大得在客厅里回荡,“那是不是该让她回来养胎?咱们这边怎么说也比俄罗斯方便——”
“人家那边不兴坐月子。”沈超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她想让我妈过去照顾她几个月。有个老人在身边总归好一些,她工作也走不开。”
沈建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反正他老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照顾儿媳妇正好。
他甚至觉得这样更体面——显得他们家重视这个外国儿媳,不让亲家觉得中国人不懂礼节。
出发那天,沈建军把王美兰送到机场。
她穿着宽松的碎花衬衫和平底布鞋,行李箱里装着一些换洗衣物和几包红枣枸杞。
沈建军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安全、到了要打电话、照顾好儿媳妇。
她一一应着,表情温顺而专注。
过安检之前,她停了一下。转过身,走回来,轻轻地抱了抱他。
这个拥抱很轻,持续的时间不长。
沈建军僵在原地——他们之间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抱过了,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她松开手的时候看到她眼眶有些泛红,像是哭了,又像是在笑。
“我走了。”她说。
“早点回来。”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没有回头。
沈建军站在安检线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归结为“老夫老妻的矫情”,转身走出机场,上了回城的大巴。
飞机起飞时,王美兰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渐渐缩小成一块灰色的拼图。
她的手指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但她已经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变化。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将以什么身份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说了一句:宝宝,咱们去把你生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她没有去俄罗斯。她在莫斯科转机,飞到了清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