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谎言(第4页)
沈超提前联系好的私人诊所坐落在古城外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鸡蛋花树,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医生是个温和的泰国女人,会说简单的英文,在检查完之后笑着对她说了一声恭喜。
她在清迈租了一间小公寓。
每天早上在鸡蛋花的香气中醒来,去街口的菜市场买新鲜的水果和蔬菜,按照医生给的食谱自己做饭。
傍晚的时候她沿着护城河散步,看着夕阳把素贴山染成金色。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从平坦到微微隆起,再到后来她需要用手撑着后腰才能走完一整圈。
她每隔三天给沈建军打一个视频电话。
她学会了在镜头前调整角度——只拍上半身,背景是纯色的墙壁,看不出任何地理位置。
她说俄罗斯已经开始下雪了,她说儿媳妇最近反应大,她说一切都好老头子你放心。
挂了电话之后,她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踢动,把手掌轻轻贴在肚皮上,等那个小脚丫再次蹬过来。
沈超飞过来陪她度过了最后一个月。
那天夜里清迈下了暴雨,她在医院产房里挣扎了四个小时。
当他听到那一声响亮的啼哭,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过来放在她胸口,她低头看着那张还带着血污的小脸——还没睁眼,还没有名字,还不知道自己将以什么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婴儿的脸颊上,和那些血污混在一起。
孩子很健康,是个女孩,五斤六两。
一头乌黑的胎发,皮肤皱巴巴的,哭声却响亮得像要把天花板震下来。
护士把她抱去清洗的时候,沈超坐在产床边握着王美兰的手,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互相看着,然后同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种“完蛋了我们真的干了”的荒诞。
满月之后,她抱着婴儿飞回了中国。
沈建军在接机口等她,远远地就看到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东西。
她瘦了一些,气色却很好,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素色连衣裙。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迎上去,低头看着她怀里的婴儿——那孩子正睁着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乌黑的胎发,圆圆的脸蛋,嘴巴像沈超刚出生时一模一样。
“像她妈,金头发蓝眼睛。”沈超站在旁边,对父亲说。
沈建军眯着老花眼看了很久。
这孩子明明是一头乌黑的胎发,眼睛也是深棕色的。
金发碧眼?
但他又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刚生出来的孩子大概都这样,长开了就好。
“像、像……像她妈。”他僵硬地重复了一遍沈超的话,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
“叫念念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王美兰在旁边低着头给婴儿掖襁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不应该叫念念,她应该叫沈超爸爸,应该叫沈建军爷爷,应该叫她奶奶。
但此刻她只能低着头把被角掖好,把所有的秘密都掖进那一小块粉色的襁褓里。
五个月后,孩子会翻身了。十个月后,孩子会爬了。一周岁的时候,她已经能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走几步。
周岁月在老家办的,亲戚朋友来了好几桌。
沈建军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新西装,抱着穿红色小旗袍的孙女挨桌敬酒。
亲戚们都说这孩子长得好,眼睛像她奶奶,嘴巴像她爸爸。
有人问起孩子她妈,沈建军摆了摆手,说:“别提了,跑了。外国人,靠不住。”然后他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超坐在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