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初三(第3页)
姥爷看了母亲一眼——目光在母亲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你妈心软了。她把辞职信撕了——
我又看到了那个画面——母亲——二十七岁——站在院子里。
面前是一群来挽留她的人——男男女女——站在槐树的阴影里。
她的手里捏着那封辞职信——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角——折出了深深的折痕。
那个女学生拉着她的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汇成一小片。
母亲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沉默了很久——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撕了。
撕成两半——对折——再撕——再对折——直到纸片从那些细嫩白净的手指间飘落下来——像是冬天的雪。
她说了一句什么——太轻了——我在想象中听不清。
但姥爷替我补上了那句话:
“她说——我留下来。——一辈子就留下来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要走的事。”
姥爷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他看着母亲——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像是自责——像是看着一个人走了一条他知道会很难的路——但当时没能拉住她。
“你妈这个人——"他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什么都好——就是——磨不开脸。太念旧情。该硬的时候——她硬不起来。”
“要是她当年——没心软——去了一中——后面的事——也许就都不一样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穿了整个客厅的沉默。
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炉子上水壶的咝咝声——水在壶里翻滚——顶得壶盖轻轻跳动——咔——咔——咔。
母亲始终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光在她的皮肤上铺开——茸毛在光里发亮。
她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的睫毛很长——小时候我最喜欢看她的睫毛——她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现在那片阴影还在——但她的脸颊——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饱满了——颧骨下方的凹陷——在光里形成一小块阴影。
姥爷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你妈嫁给杨和平那一年——”
我愣了一下。姥爷很少主动提起父亲——通常都是母亲先提起——他才接话。
“老杨那时候在部队——人不错——老实——你妈跟他——也有过一段好日子。后来——”
姥爷没有说下去。
他拿起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火柴划了一下——嗤——点燃了——抽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整张脸都在烟雾后面模糊了。
“后来老杨出事——你妈一个人撑着——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一个苦字。你姥姥问她——她说没事。我问她——她也说没事。
“但我看得到。她瘦了——话少了——头发白了一片。你妈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撑不住。”
姥爷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始终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没有动——但交叉的姿势——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捏碎。
“爸——"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说了。”
姥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
堂屋的沉默
姥爷讲完了。
他拿起水烟袋——咕噜咕噜地抽了几口——水在烟筒里翻滚——咕噜——咕噜——咕噜。
烟雾在阳光里散开——慢悠悠的——在光柱里盘旋——上升——消散。
堂屋又恢复了那种安静——但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在等一个故事开始——现在的安静是在消化一个故事结束——像是吃完饭之后——杯盘撤走了——人还没离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