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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初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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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这个人——从小心气高。但她不说。”

我闭上眼睛。

我看到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十八岁——在一个夏天的午后——站在玉米地里。

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叶子宽大的——在风里哗哗响。

她瘦——晒得有些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拆开看了——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一只手攥紧了信纸——纸边被捏出了皱褶。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弯下腰继续锄草——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块泥土——草根在土里断开的声音——听着就解气。

太阳照着她的背影——汗把白衬衫的后背洇湿了一小片——那块颜色深一些。

那片玉米地——在夏天的风里——沙沙地响。

“毕业那年——学校想让她留校。"姥爷说。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能在城里当老师——吃商品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但你妈——她没去。”

“为什么?"我问。这是我第一次插嘴——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有点大——我又压低了。

“你姥姥身体不好。"姥爷说。他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没有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妈说——爸,我回来。——就三个字。然后就回来了。

“教委和二中派车去火车站接她——那年头县里能去一个师范生不容易——人家给了面子。你妈下车的时候——穿一件白衬衫——深蓝裙子——白衬衫的下摆扎进裙腰里——头发扎着——利利索索的——脚上一双黑色平底布鞋。来接她的那些领导——一个个都傻了眼——站在站台上——手里举着牌子——牌子上的字都歪了。他们没想到——从省城回来的——是一个这么精神的小姑娘。”

姥爷停了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嘴唇贴着杯沿——吸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我注意到他说话的节奏——每个停顿——都像是需要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后来——她有机会当副校长——调教委——她都不去。她是真稀罕教书——稀罕那些学生——稀罕站在讲台上的感觉——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她觉得很踏实。”

我又闭上眼睛。

我看到另一个画面——母亲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

她那时候还很年轻——二十二三岁——脸颊饱满——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上——她拍了拍——灰在空中散开。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月牙。

她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字迹清秀端正——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

讲台下的学生——和她差不了几岁——都仰着头看她——像是向日葵追着太阳。

有男老师下课后来她的办公室——找各种理由跟她说话——借本书——问个课表——讨论一个学生的情况。

母亲从不主动跟人说话——但别人来了她也不赶——笑着应着——但应完了就算了——人走了——她也就不想了。

“磨不开脸。"姥爷说。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杯沿上留下一道水痕——"太念旧情。”

他又喝了一口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续水——嘴唇在杯沿上碰了碰——放下——继续说——

“你妈这个人——她对谁都好。对同事好——对学生好——对朋友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人家不好意思对她不好。但你妈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用她的方式去还。”

姥爷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那道水痕被他抹匀了。

“你妈教过的学生——到现在——过年还给她打电话。有些都三十好几了——当了爹当了妈了——还打电话来——说张老师过年好。你妈每次接到电话——都高兴得不行——声音都亮了几度——放下电话——又一个人坐着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些年——想起了那些学生坐在教室里仰头看她的样子。”

姥爷摇了摇头——慢慢地——左右摇了两次。

“她的好——别人记着。但她的好——也被一些人利用了。”

我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我想——姥爷说的"一些人"——不光是学生——也包括那些利用了她的好的人。

包括陆永平——包括牛秀琴——包括陈建军——包括陈晨。

她的好——像一扇从来不锁的门——谁都可以推开。

“一中来挖你妈——那是她教书的第三年。"姥爷说。"一中给的条件好——工资翻倍——分房子——你妈动心了。她写了辞职信——交上去——

“然后校长就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教导主任——带着学生代表——站在我们家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底下。”

姥爷咳嗽了一声——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

“校长说——凤兰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语文组就塌了。——学生代表——一个女孩子——拉着你妈的手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你妈的手背都打湿了——湿了一片——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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