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初二(第6页)
母亲没有说话。
她看着面前的盘子——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落在某一块瓷器的花纹上——那一圈蓝色的印花——年深日久——颜色有些晕开了。
“你以后——"姥爷说——"别再跟陆家的人来往了。”
“嗯。"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
我坐在旁边。
我想——母亲和陆家的人来往——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
是陆家的人从来没有放过她。
从陆永平到牛秀琴到陈晨——他们像一张网——罩在母亲头上——收紧——收紧——再收紧。
现在牛秀琴被抓了——陈晨呢?
那些光盘呢?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菜很咸——盐放多了——但我没有喝水。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散开——酱香从喉咙里升上来。
这是姥姥的手艺——几十年了——味道没变过。
但坐在这张桌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母亲又喝了一口酒。
她的脸微微泛红了——酒精上了脸——从颧骨开始泛红——蔓延到整个脸颊——像是两团火烧在脸上。
她的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在眼角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点——没有擦——就那样放着。
她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没有吃——就那样放着——菜叶在碗里慢慢蔫了。
“妈——"我说——"你少喝点。”
“没事。"她说。然后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姥爷看着母亲——没有再说话。
他把烟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烟嘴在手指间摩擦着。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在这个人丁凋零的春节里——像是越来越远的回声——一声——隔了很久——又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告别。
我吃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说——"我去盛汤。”
厨房里的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我拿起母亲面前的空碗——给她盛了一碗——汤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然后——顺手把她面前那杯白酒端走了——杯底有一圈酒渍——在桌面上印了一个圆圆的湿印。
她看着我端走她的酒——没有拦。只是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了原位。
暮色中的归途
下午四点多——母亲和我离开了姥姥家。
姥爷送我们到门口。
他站在门框里面——没有走出来——门框挡住了外面的风。
他的白头发在门框的阴影里微微颤抖——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簇蒲公英——在风里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吹散。
“路上慢点。"他说。
“知道了。"母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