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初二(第7页)
我们走回医院。
傍晚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是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的光线——所有颜色都被稀释了——人——树——房子——都变成了剪影。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鞋底拖着地面——沙——沙——沙。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深蓝色的背影——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深蓝和灰蓝之间只有一线的差别——不仔细看——几乎融为一体。
她走了一段——伸手揉了揉眼睛——不是哭——是困了——或者累了——或者两种都是——指腹在眼睛上按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追上她——走在她旁边。
“妈。”
“嗯?”
“牛秀琴——判了没?”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动作很慢。"还没。关着呢。”
“她——会牵连你吗?”
母亲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牙齿咬住拉链头——拽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不知道。”
那两个字被风带走了——从她嘴里出来——在空中飘了一瞬——就被风吹散了——像是从来没有说过。
我们继续走着。
路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傍晚的街道上投下一串温暖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地上放了一串铜钱。
那些光斑落在母亲身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是时间的节拍器——一明一暗地计量着我们走过的每一步。
她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个人被光折叠又展开。
前面是一条我们走了很多年的路。
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母亲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她牵着我的手——手是暖的——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走丢。
后来我长大了——不牵了——就并排走——我的手插在口袋里——她的手也插在口袋里——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再后来——我比她高了——她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她挽着我的胳膊——偶尔——手臂穿过我的臂弯——轻轻勾着。
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就是两个人各自走着的距离——手插在各自的口袋里——各自看着前方的路。
她的背影在光影中一明一暗。
我忽然觉得——今年的春节——像是用慢镜头播放的——每一天都格外长——长到能看清每一道皱纹是怎么爬上她的脸的。
每一天都格外短——短到来不及问她一句——你还撑得住吗。
前面就是医院了——白色的楼——窗口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的光——让人想要走进去。
母亲加快了步子——像是想快点回到那个有监护仪有消毒水味的地方。
那个地方虽然冷——但至少——还有奶奶躺在那里——还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的人——不会倒下去。
我知道这个道理。母亲也知道。所以她才走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