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一(第4页)
呜咽。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在接电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语调和节奏从远处飘过来。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黎明前格外清晰。
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是管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隔壁病房传来电视声——春晚重播——笑声一阵一阵的——哈哈哈哈——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和卫生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形成了对比。
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拖鞋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
水龙头的水声——开了——哗——又关了——然后是隔间里——一种被堵住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伴随着极轻的吸气声——然后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然后又是一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站在原地。我听出来了。
那是母亲在哭。
不是普通的哭——是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哭。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或者毛巾——把所有声音都吞回肚子里——但还有一些漏了出来——那些漏出来的才是最真实的——像水龙头关不紧——一滴一滴——从缝隙里渗出来。
没有语言。只有声音的碎片。
我站在卫生间外面。
身体僵住了——我该做什么?
敲门?
问一声"妈你没事吧"?
还是走开——假装没听到?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在耳朵里。
我选择了后者。
我转过身——走了几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是深绿色的——人造革的——椅面上有几道裂缝——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
我坐在那里——看着卫生间门口——等着母亲出来。
我的脚尖对着那个方向——一直没有移开过。
走廊的日光灯——惨白的——灯光照在我的手背上——皮肤泛着青色。
长椅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健康教育宣传画——预防脑卒中——画面上的老人笑得很开心——一口白牙——眼睛弯成月牙。
走廊比病房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贴着地面。
瓷砖地面透上来的凉气渗过鞋底——脚趾在鞋子里蜷着。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指尖冰凉——指甲缝里有一道灰——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
水龙头又开了一次——哗——然后是脚步声——隔间门推开的声音——吱呀——然后又是水龙头的声音——大了一些——哗哗的——像是在洗脸。
消毒水味——混着厕所清洁剂的味道——漂白粉的——刺鼻的——混着我身上淡淡的烟味——我刚才抽了一根烟——在走廊尽头的窗口那儿——窗台是冰凉的——烟灰落下去——被风吹散了。
我坐在长椅上。
我想——母亲不想让我知道她在哭。
我想——她不知道我已经听到了。
我想——那我现在闯进去——她就知道了我已经听到了——她就会更尴尬——她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我想——所以我只能坐在这里。等她自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