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一（第3页）

“你躺一会儿。"我说。

“不用。"她说。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有了一些力气——像是那口气终于从喉咙通到了肺里——声音的厚度回来了一些。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是白色的搪瓷杯——杯沿有一块磕掉了漆的黑色缺口。

她接过去——喝了几口——手指包着杯壁——热量从杯子传到她的掌心——她握了一会儿——像是贪恋那点温度。

手还是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杯里的水只是微微荡漾——不是很厉害的那种晃。

她喝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像是怕呛到——每次只抿一小口——水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

“糖呢——"我问——"你平时低血糖吃什么？”

“吃了。"她说——"兜里有糖。刚才含了一颗。”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已经剥了一半的包装纸——白色的——糖有些化了——黏在纸上——纸和糖粘在一起——撕不下来。她掰了一半——递给我——"你也吃点——”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很甜。

奶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些齁。

一时间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坐着——她在吃糖——我也在吃糖。

糖在口腔里慢慢溶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再到喉咙——再到胸口。

卫生间·压抑的哭泣

她缓过来之后——又坐了一会儿。

她说好多了。

我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喝了几口——脸色慢慢回来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淡淡的粉。

她搓了搓自己的手——手掌互相摩擦——试图让血液流动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我去趟卫生间。”

这次她的步伐稳了一些。

我看着她推开病房门——灰色的门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出去——往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走去。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弹簧门的阻尼器把门拉回来——无声的。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五分钟。十分钟。

我开始觉得不对。我知道母亲的低血糖可能还没完全过去——但她已经去了很久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我忘了把它提起来。

走到走廊里。

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女厕所在左边。

走廊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低低的嗡声——嗡嗡嗡——像是有一群蚊子在头顶飞。

我站在走廊中间——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近了一些。

我站在女厕门口外面约两米处——不敢再往前——但也没有离开。

脚尖抵着地砖的缝隙——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根——没有系。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哭声——是一种很低的——被压制的声响。

像是——有人用毛巾捂着嘴——但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