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年（第5页）

“友"。不是老同学。老同学不会写"友"。"友"——朋友。一种更亲密的关系。01年——2001年。那时候母亲已经认识他了。在她开始跑文化局的批文、开始和那个系统打交道的那一年，她就已经认识梁致远，并且收了他的赠书了。

“梁叔。”

梁致远抬头看我，眼角的笑纹展开了。"嗯？”

“你跟我妈认识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二十多年了。你妈读大学那会儿我们在一个文学社。她唱评剧，我写诗。"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时候你妈——"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老贺在旁边点头：“对对对，那时候老梁在中文系，追你妈的人排到校门口了。”

梁致远笑着用筷子指了指老贺：“你又开始了。”

空气轻松了。

老贺又笑了。

但我的脑子里没有轻松。

我低头继续吃菜。

卡夫卡的《城堡》——"K拼命想要进入城堡，但永远进不去。"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赠书是一个什么样的开始，但我忽然觉得，母亲那本书一直在书架上，我翻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留意过扉页上的那行字。

晚饭后，梁致远开车送我回学校。夜色已经降临了。路过先锋书店的时候——店面不大，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老贺忽然喊了一句：“哎，还记得这个书店不？"梁致远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他的表情在路灯的明暗中变了一下。"记得。"他说。"那时候在这里站着看完了一整套《约翰·克里斯多夫》。"他笑了一下。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黄光在他脸上明灭。

深夜。

学校操场。

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路灯的橙黄色的光照在跑道上。

一圈一圈的白线在暗色中发着微微的白光。

草坪被踩实了，硬硬的。

风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从跑道一端灌过来，穿过T恤，在身上留下凉意。

我站在操场中央，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嘟。

接了。

“妈。”

“嗯。”

“梁叔跟咱家以前认识？”

“老同学啊，你妈跟贺老师都是他老同学。”

“那……梁叔也是在平阳长大的？”

沉默。几秒钟。在这几秒里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轻微的，均匀的，但节奏变了。

“少打听，不然生活费管老天爷要去吧。”

她的话像一把刀。

“你妈也就给人牵牵绳。”

牵绳。牵什么绳。牵谁和谁的绳。

“早点睡。挂了。”

忙音。嘟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