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年(第4页)
梁致远问我学什么。
我说法学。
他说法学好啊,将来可以当律师。
我说还不一定。
他说搞房地产也缺法务,以后可以来建宇实习。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语气自然,像一个见惯了场面的人。
旁边的空间里挂着几幅字画,写的是行书和山水。
母亲说她不吃饭了,晚上还有事。她看了一眼手表——那只是她手腕上的东方双狮表,我认出来了。然后站起来,拿起包。"我先走了。”
“不吃点?”
“不了,晚上回去还有点事。”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轻轻搭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走出了屏风。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
梁致远说走吧,一起去吃饭。他站起来时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老贺也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
母亲开着毕加索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银灰色的车缓缓驶出车位。
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掉头,驶向出口。
她一个人在车里,墨镜还戴着,侧脸在暮色中模糊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梁致远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上车。带你去吃点好的。”
凌志车。
灰色的,里面干净,皮座椅的味道。
车子开动时几乎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只有空调的风声。
好车。
老贺坐在副驾,橘色口红在夕阳中闪烁着。
我坐在后座,薄凉被抱在怀里——不对,被子落在茶楼了,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梁致远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他说电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不一样——更利落,更直接,像换了一个人。"老李那块地,再压一压。"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平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建宇那边谁在跟进?""明天上午的会定在九点半。”
挂断后他转头对我说:“我这搞房地产呢,看的是钱和人。小县城不值得搞……"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林城必是未来的度假胜地。”
林城。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日料餐厅。暖黄色的灯光,原木的桌子,墙壁上挂着日式的浮世绘。肥牛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星溅起来,香气四溢。梁致远倒了一杯清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他开始讲八十年代的事——先锋书店,新街口的老电影院,冬天在路边摊吃馄饨。老贺在旁边接话,说那时候扒火车去外地看演出的事。他们说到"先锋书店"时,梁致远眼睛亮了一下——"那时没钱,在先锋一站就是一整个下午,站着看完了一整套书。老贺说"可不是,蹭完书还蹭票看电影"。"那时候穷,"梁致远加了一块三文鱼放到酱油碟里蘸了蘸,"但大家都有时间。”
我低头吃菜。
铁板上的牛肉在滋滋响,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
嚼着嚼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母亲书房里的书架上,有一排旧书——那些书我小时候翻过,后来就不碰了。
其中有一本书脊褪了色的卡夫卡《城堡》,淡黄色的封面,边角卷起来了。
我有一天从书架上抽出来随便翻了一下。
扉页上有字。
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时间久了有些发黄。
清秀干瘦的字迹——
“赠凤兰,友,梁,01年。”
“梁"。——梁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