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年（第3页）

里面三个人，围着一张茶桌。

茶桌上摆着紫砂壶，三个白瓷杯子，冒着热气。

屏风后面探出两张脸——一张：黑框眼镜，大背头，前额宽阔，皮肤白净松弛，眼角有细纹，嘴唇薄。

另一张：圆脸，红扑扑的，鼻梁上架着隐形眼镜。

老贺。那个女人是老贺。

老贺看着我。

先是一愣——眼睛瞪圆了——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隐形眼镜都被她笑出来了——她的手指按着眼角，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她笑了很久，久到空气里的紧张都被她的笑声化解了。

“林林？”

母亲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她站起来，绕过来。

看着我。

愣住了。

那表情——我不能完整地描述它。

震惊，不安，但上面快速地压了一层什么——像水面上波纹被一只手抹平了。

“林林？”

我站在门口。抱着一床被子。浑身是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站在三个成年人面前——三个穿着体面的成年人。一个老同学聚会。

母亲走过来。她从我的手里把被子接了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时，是凉的——凉丝丝的。她动作自然，像排练过一样顺畅。"给我送串钥匙咋了，瞧你那德性！”

她接过去了。

我手里空了。

她转身把被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拍了拍，不紧不慢。

那几个字砸在我脸上——送串钥匙——她替我找了一个台阶。

一个足够合理的、可以让所有人下的台阶。

大背头站了起来。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料子好，挺括，领口没用领带，敞开一颗扣子。他笑着伸出手来。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梁致远。你妈的老同学。”

我伸出手去握了一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握了三秒，他松开了。

“崂山绿茶。"他指了指桌上的紫砂壶——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是诗句。"苏东坡有词云，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

老贺还在抹眼泪——"隐形眼镜都给我笑出来了。"她拍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终于缓过来了。

我坐下来。

接过了梁致远递过来的茶。

茶是温的，入口清甜。

我想：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不是牛秀琴。

不是只有母亲和他两个人。

是老贺也在——是老同学聚会。

我坐下来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腿还有点软，膝盖在桌下微微抖着。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