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2页)
我正背对着她,将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
听到开门的动静,我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出门时穿的银色羽绒服,拉链没有拉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
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因为刚下班,在店里站了一天,神色是松懈的,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尤为清晰,嘴唇有些干。
然而,当她看清楚餐桌上的景象时,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那里。
桌上铺着我新买的白色碎花桌布,蛋糕盒子打开了,露出完整的、点缀着水果的奶油蛋糕,旁边是我忙了一下午做出的四菜一汤,虽不算丰盛,却也满满当当,冒着丝丝热气。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看见她原本平静的眼眶里,一点一点地漫上了水汽,那些水汽迅速汇聚,让她的眼睛变得明亮而湿润。
她抬起手,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嘴,指尖却在触到嘴唇前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她望向我,眼神里不再是过去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也不是纯粹的感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惊讶、酸楚、欣慰和一丝委屈的情绪。
她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些微沙哑的“谢谢”。
那一声“谢谢”,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见她眼里的动容,看见她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锁骨,看见她脸颊上因为疲惫而蒙上的一层青灰色,心里猛地一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和心疼的强烈冲击,让我几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低下头,假装去调整桌上盘子的位置,含糊地应了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完元宵节,回学校的日子便到了。
我爸早已经在楼下的车里等我,临出门前,我背上书包,在玄关换好鞋,抬起头,看见她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似乎在擦一个本不脏的花瓶。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依旧背对着我,轻轻地说:“知道了。”那三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像一碗凉白开。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三个字,却让我在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几乎忍不住想要跳起来。
她回应我了,不是无视,不是冷脸,而是一句简单的回应。
这让我看到了某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回到学校后不久,我给她的手机发了条信息,只有一句话:“妈,照顾好自己。”短信发送成功后,我便握着手机,心神不宁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屏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好。”
就是一个“好”字。
可这个字,在我眼里,却仿佛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我没有再回信息。
从那之后,我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再也看不到半点从前的颓废。
每天走在校园里,脸上总是挂着笑,室友问我捡到钱了,我也只是笑着摇头。
每个月初,我收到她汇来的生活费时,都会认真地给她回一条信息:“收到了。”而她,每次也都会回复一个“好”字。
简单到极致,却成了支撑我整个学期快乐源泉的仪式。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下旬,距离劳动节还有十天。
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看书,手机响了,是我爸。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妈病了,阑尾炎,刚做完手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俩是不是又闹别扭了?我发现这段时间你们谁也没跟谁联系。她住院这几天,也没听她提起你。”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种长辈特有的担忧,他显然不知道我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一个父亲的直觉,感觉到我们母子之间横亘着某种不正常的东西。
他说:“你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她就行了,不用特地回来,她过两天就出院了。”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愣了很长时间。
心脏猛地往下坠,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胸腔里翻涌。
她说住院这几天没提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