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9页)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摩挲着,像是要确认上面印的名字真的是我一样。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展开又折好,折好又展开,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多次,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眼眶甚至有些泛红。
从那天开始,这件事就成了她挂在嘴上的功绩。
她逢人就说,见人就讲——在菜市场碰到熟人,她站在菜摊前能说上十来分钟,手里拎着菜都忘了放下;在小区的院子里遇到邻居,她能拉着人家的胳膊说半天,说得唾沫横飞;在亲戚聚会的饭桌上,更是翻来覆去地说,说到其他人都能背下来了。
她说“我家旭阳考上重点一中了”,说“这孩子就得有人看着,不管不行”,说“要不是我初四那一年天天坐在他门口看着他学习,他能考上一中?做梦去吧”,说“你们是不知道他初四上学期考了倒数第一,要不是我管得紧……”说这些的时候,她脸上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宣告——都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这孩子就废了,是我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
我妈那个人就是那样——她做了什么事,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付出了多少辛苦,一定要说出来,一定要得到承认。
她不觉得这是炫耀,她觉得这是事实,她确实付出了那么多,她当然有资格说。
至于我听不听,别人爱不爱听,那是她管不着的事。
我听着她到处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方面,我知道考上重点确实有她的功劳,如果不是她那样逼着我,我可能真的连普通高中都考不上;可另一方面,她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好像我付出的努力——那些日日夜夜的苦读,那些做不完的试卷——根本就不值一提似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考上重点一中了。
考上高中之后的那个暑假,是我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我妈大概是觉得我考上重点了,她可以松一口气了,对我的管束明显松了不少,不再像初四那样寸步不离地盯着我。
可我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一件事——我不再像以前那么听话了。
我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让我做什么,我不一定做了。
她让我别做什么,我偏要试试。
她说的那些道理,我会在脑子里反复地想——她说的一定是对的吗?
她的方式一定是最好的吗?
我凭什么一定要按照她说的去做?
我为什么要事事都听她的?
这些想法以前不是没有过,只是以前我不敢说出来,不敢表现出来——可现在我敢了。
我敢直视她的眼睛说“不”了,我敢在她唠叨的时候转身走开了,我敢在她骂我的时候顶嘴了。
她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不为别的,就为那句“我不想听你的”。
这种抵触情绪在进入高一之后变得越来越明显,像是一团火在我心里越烧越旺。
到了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那团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隔膜,彻底爆发了出来。
那天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屋外像个大蒸笼,屋里也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那台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像是在给这个闷热的夏天添乱。
我和我妈因为一件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的小事吵了起来——大概是她让我做什么,我顶了几句嘴,她觉得我态度不好,就开始念叨起来,越念越大声,我也开始顶回去,越顶越大声。
两个人都像是被夏天的热气炸了火药桶,谁也不肯让谁,谁也不肯让步——我是因为不想再被她压着,她是觉得权威受到了挑衅。
从争吵升级成了激烈的冲突,从激烈的冲突变成了肢体上的对抗。
我不想去回忆具体的细节,只记得最后她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我脸上,半边脸都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而我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推了她一把。
那一下我没有留力气,她被我推得后退了好几步,背脊撞在了走廊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一刻,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电风扇在嘎吱嘎吱地转着,窗外的蝉鸣声变得格外刺耳。
她靠在墙上,看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头发散乱了,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像是不敢相信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男孩,居然会对她动手。
我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那双手不是我自己的一样。我也没想到我会推她——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