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第6页)
“然后你实习,规培,当住院医师,再当主治医生。一步一步来。”
“那你要等很久。”
“没关系。我已经在等了。而且你跟我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参宿四的光要走六百四十年,我的光只需要走几年。比你短多了。”
陆清野没有回复文字。他发了一张照片——医学院的夜景,图书馆的灯光倒映在人工湖里,湖面上漂着几片银杏叶,天空中没有星星。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天在学校里看到一片银杏叶,想起去年你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有一片银杏叶落在你肩膀上。你说你没有看到,但你听到了。这片叶子我也放进口袋里了。我现在有两片银杏叶,一根发绳,一瓶氧化铁碎屑,还有两张你的照片。”
沈溪把手机凑到耳边听语音播报这行字。机械的女声没有感情,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这、片、叶、子、我、也、放、进、口、袋、里、了。”
她放下手机,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暗红色的氧化铁碎屑在指尖下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握着瓶子,把头靠在公交车窗上。窗外是南城四月的春天,梧桐絮飘得到处都是,阳光很亮。
六月底,陆清野回南城过暑假。他在省城的工地上打了半个多月的短工,攒够了下学期的生活费,剩下的钱给母亲买了一台新的轮椅。到南城那天是傍晚,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学校。天文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LED小灯暖黄色的光。他敲了两下门框。
“陆清野。”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每次放假回来敲门之前会在门口站五秒。我数了。”她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下,“五秒。”
“你每次都数?”
“每次都数。从去年寒假开始。”
他把书包放在门边,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摊着那本交换日记——新的一本,是她上学期在盲文老师建议下开始写的,每一页都是盲文凸点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交替出现。她写铅笔字是为了让他能看,她写盲文是为了让自己能摸。同一页纸上,铅笔字和盲文凸点交错排列,像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在对话。
“新日记本?”他问。
“嗯。旧的你拿走了,这本是新的。以后我们交换。你写铅笔字,我写盲文。你读盲文,我摸铅笔字。虽然我摸不太清楚,但可以慢慢学。”
她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用手指摸着纸面上的凸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今天清野要回来。我做了番茄炒蛋。没有焦边。”
他低下头,在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今天回来。吃了番茄炒蛋。没有焦边。好吃。”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铅笔字的凹痕,摸出了几个字——“今天”“回来”“好吃”。然后她笑了一下,把日记本合上推到他面前。
“我上个月去北极了吗?”
“没有。你去了省眼科研究所。”
“我问的是画。你在学校画的那幅新画,画完了吗?”
“快了。还差一点。”
“画的还是那个人?”
“嗯。”
“他还是没有脸?”
“有眼睛。上个月画完的。眼型狭长,瞳孔漆黑,眼尾微微上挑。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但我不确定画得像不像。”
陆清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应该画你自己。”
“我画了。画布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望远镜,望远镜旁边站着一个短发的女孩。她不是我,她是看星星的人。”她把盲杖靠在椅子旁边,站起来走到望远镜旁边,“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这里跟我说的话吗?你说‘谁让你进来的’。那时候你像一个把所有人都推开的人。但你没有推开我。”
“我不想推开你。”
“我知道。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让别人靠太近。”她的手指在望远镜镜筒上轻轻滑过,“后来你学会了。你学会的不是接受帮助——是接受。接受别人对你好,接受别人等你,接受别人记住你敲门的次数和站了几秒。接受这些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有人想给。”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在望远镜目镜旁边的胶带印上轻轻摸了摸——那瓶眼药水她用了整整一个春天,瓶子已经空了,但她没有把胶带撕掉。那层胶带还贴在原处,边缘微微卷起,上面沾着旧灰尘。
“下次回来,我给你带新的眼药水。”
“不要买太贵的。”
“不贵。”
“陆清野,你每次说‘不贵’的时候,耳朵会动一下。我都摸到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她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到了他抬手时衣服摩擦的声响。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