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第7页)
“你刚才是不是摸耳朵了?”
“……没有。”
“有。”
天文台圆顶裂缝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夏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任何时候都亮。猎户座还没有升起来,但天顶附近有一点淡淡的红光——是火星,不是参宿四。但沈溪不知道,她只是仰着头,把脸朝向那片她看不见的光。风从裂缝里吹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吹得那盆多肉的叶片轻轻晃动。
“下学期你们学什么?”她问。
“病理学、药理学、诊断学。”
“诊断学是不是学怎么看病?”
“嗯。”
“那你学完诊断学,是不是就能诊断我的眼睛了?”
“你的眼睛已经确诊了。不需要诊断。”
“那你诊断什么?”
“诊断你的饭有没有按时吃,有没有在画室忘记吃饭,有没有半夜两点还在画那幅画。”他把椅子搬过来放在她旁边,“坐下。你需要休息。”
她没有反驳,在椅子上坐下。他把LED小灯调暗了一档,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视网膜退行性疾病研究进展》,封面上印着视网膜结构图,书页被他翻得很旧,边角卷着,里面夹满了便签条。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的?”
“上学期。”
“看得懂吗?”
“看不太懂。但可以先记着。”
她低下头,用手指碰了碰书的封面。她能摸到便签条从书页边缘伸出来的小纸片,一片一片的,像是书的羽毛。
“陆清野,你觉得北极的极光是什么颜色的?”
“绿色。书上说是绿色。”
“我想象的极光是红色的。”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跟参宿四一样。快要熄灭但还没有熄灭的红。”
“等你眼睛稳定了,我们去看极光。”
“真的?”
“真的。我在攒钱。”
“你又在骗人。你哪里还有多余的钱。”
“每个月省一点。工地打工、学校助学金、奖学金。今年年底就够买两张去漠河的火车票。从漠河再往北,就是北极村。那里能看到极光。”
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LED小灯的暖黄光,显得很深很亮。但那些光无法真正抵达她的视网膜,只是停留在表面上。她没有戳穿这一点,只是仰着头,闭着眼睛,把所有的光都收集在眼皮底下。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你带我去北极村,看极光。我带你看参宿四,它就在猎户座的左肩。”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不存在的星座,手指缓缓地、不规则地移动着,“你上次说,有些东西等我们看见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但极光不是。极光是正在发生的光。它就在眼前,不在六百四十年前。我们要去看现在正在发生的光。”
晚风从头顶吹进来,陆清野看着她仰起的脸,没有说话。他只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极光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光,你也是。你不是六百四十年前的星星,你是现在。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我不用等六百四十年,我只要走过去——从食指到拇指的距离,一拃长。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