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第5页)
晚上,沈溪在天文台的交换日记里翻开新的一页。陆清野还没有来。他今晚有物理竞赛的最后一次集训。她拿起笔,开始写字。右眼的视线被黑影占据了大半,她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确认位置,字迹比上次更歪了,有些地方甚至重叠在一起。
“清野: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还能看见你,也许不能。这封信我慢慢写,想到一点写一点。”
她写下日期,写下他看到这些字时的前提。然后她开始写正文,写得很慢,像是在刻一块石碑,每一个字都是最后的证据。
“今天在医院门口,有一片银杏叶落在我肩膀上。你没有说,但我听到了。你把它放进口袋的声音很轻,但银杏叶是脆的,它碰到布料的时候会发出沙沙响。我听到了。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你不太会讲情话。其实你说得对,你讲的不是情话,是陈述句。但你陈述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的世界变得很亮。不是因为话本身,是因为你会注意到那些东西。谁会在意脚步声的轻重?谁会在意左边眼睛是不是比右边弯得多一点?谁会在意天文台的地面是什么颜色?你。只有你。”
她翻过一页继续写。
“所以请你记住这份说明书。它只对你有效。一、你要按时吃饭,每一顿都要吃。如果有人给你做了番茄炒蛋,你要吃完。不要挑食,不要觉得别人对你有多好会让你欠着什么。你就是值得的。不是因为你还得起,是因为你本身。二、你要去北极看极光。那颗星星的光是六百四十年前的,但极光是活生生的。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光。你要替我看看。三、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她会告诉你你笑起来好看。你要相信她,因为那是真的。我第一次看你笑的时候,觉得冬天裂开了一道缝,春天就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了。”
她放下笔,右眼的视野几乎全黑了,左眼也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她在模糊的视线里写完最后一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地叠在纸张的折痕上。
“你妈妈会好起来的。你说过她腿有一点点知觉了。你要相信她会好,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右下角,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月牙形的嘴巴。一个笑脸。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纸条时画的那个笑脸,不太圆,但开心。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望远镜旁边的旧课桌上。月光从圆顶的裂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日记本的封面上。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色的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十一月十四号,周六凌晨,陆清野被手机震动声惊醒。
他翻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联系人是“养老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划开接听。听筒里传来护工急促的声音。
“陆清野,你妈妈突然呼吸衰竭,我们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去省人民医院的路上。你赶紧过来。”
他挂断电话,翻身下床。裤子是昨天穿的,他套上校服外套,踩进帆布鞋,鞋带没系,抓起桌上的钱包就往外跑。钱包很旧了,皮革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纤维,但他打开的时候里面有六百块——是他前天刚发的工地工资,本来打算周一去交养老院的床位费。
城中村的巷子很黑,路灯坏了两盏。他跑过积水坑,跑过晾在巷子里的旧衣服,跑过凌晨空无一人的便利店门口。他跑得很快,快到这个时间点不该有人在街上跑。但他的心跳更快。
到了医院,他在急救室门口站了三个小时。凌晨四点,主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费用单。
“陆清野,你妈妈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她的呼吸肌萎缩比预期严重,需要尽快做气管切开术,否则下次发作可能就撑不过来了。手术加上术后护理和后续康复,总共需要六万块。”
六万。
陆清野站在急救室门口,看着那张费用单。上面的数字很清晰,每一个零都印得很清楚。他的手没有抖。他把费用单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多久?”
“最好一个月内。超过一个月,风险会大很多。手术本身不复杂,术后的护理和康复周期会比较长。所以我建议尽快准备,尽快入院。”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他走出医院大门。天还没亮,路灯亮着,在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拿出手机,通讯录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他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主动拨过——江屿白。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十秒。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清野?”江屿白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还有一点意外,“这么晚了——”
“你说的那个帮助,”陆清野的声音很平,“现在还能给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江屿白的声音变清醒了。
“能。多少?什么时候?”
“六万。越快越好。”
“账户发我。天亮之前到账。”
“谢谢你。”
“不用谢。”
“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陆清野挂断电话,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天边开始泛白,路灯还没有灭。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根红色的发绳和一片碎了的银杏叶。他低下头,把银杏叶拿出来。枯黄的叶片已经碎成了好几块,叶脉还连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口袋。
天亮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