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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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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钱到账了。

陆清野站在医院走廊的ATM机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六万整,转账附言只有四个字:“尽快手术。”没有借条,没有还款期限,没有多余的话。他把银行卡退出来,放进钱包最深的夹层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他在长椅上坐下,弓着背,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眼下的青灰色深得像两块淤血,嘴角干裂起皮,校服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沈溪发来的,早上五点半,她起得真早——“今天做糖醋排骨,你上次说想吃甜的。”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月牙形的嘴巴。

另一条是江屿白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陆清野盯着沈溪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今天有点事,中午不去天文台了。”发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住院部。医生的办公室在五楼,他现在要去预约手术时间。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凌晨来的时候他跑得太急,左脚帆布鞋的鞋带到现在还没有系。

手术预约在两周后,也就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周。陆清野把预约单折好放进口袋,去病房看母亲。母亲醒着,半靠在床上,呼吸机在旁边发出有节奏的气流声。她的脸比他上次来时更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头发枯黄地散在枕头上。但她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清野。”她的声音很轻,隔着呼吸面罩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

“妈。”他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握在手里。她的手很凉,指节因为长期不活动而微微变形,手背上全是针眼留下的淤青。他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她的手,像是想把自己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传过去。

“你又瘦了。”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他说,“每天都吃很多。”

“你每次都说吃了。你的吃了就是啃馒头,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清野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妈,医生说了,下下周做手术。做完手术,你就能好起来。到时候我考上医学院,给你治。你要等我。”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干,指腹上有老茧,那是以前在纺织厂做工时留下的。

“清野,妈妈不怕死。妈妈怕你一个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外有鸟叫,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没有哭。他不知道怎么哭。

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陆清野穿过医院一楼的大厅,准备去公交站。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江屿白站在医院大门的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但他没有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膀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你怎么来了?”陆清野走下台阶。

“来看看。”江屿白把纸袋递给他,“早饭。猜你没吃。”

陆清野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豆浆,豆浆还是烫的。他低头看着纸袋,沉默了一会儿。

“钱的事——”

“不要在医院门口说钱。”江屿白打断他,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先吃东西。”

他们在医院旁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花园里种着几棵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摇摇欲坠。陆清野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火腿鸡蛋,面包很软。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在吃饭。

江屿白坐在他旁边,翘着腿,看着远处花坛里残存的月季。他没说话,也没有看陆清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习惯等待的人。

“你爸知道吗?”陆清野忽然问。

“知道。六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我会还。”

“好。”

沉默了一会儿。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江屿白的风衣肩膀上,他伸手拿下来,放在长椅扶手上。

“清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我已经在扛了。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一个人担心。没有意义。”

“那沈溪呢?她知道多少?”

陆清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不需要知道全部。她自己的事已经够难了。”

江屿白转头看着他。陆清野的侧脸在医院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削,颧骨比上次见面更突出,下颌线削得像是被刀裁过。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端得很平,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弯下去的树。

“有时候我在想,”江屿白说,“你帮我挡那一次,是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和最坏的事。幸运是因为当时有人站出来。坏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换个人,可能早就忘了,但你不会。你把什么都记着。”

“你也记着。”

“对。我也记着。”江屿白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更像是某种自嘲。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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