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第4页）

“江学长。”沈溪把书包放在桌上，“画已经送去区里了。”

“我知道。推荐表是我帮忙递的。”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温和，但今天那层温和底下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水面下有暗流在动，表面还是平静的，但颜色深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沈溪问。

“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路过。”他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是上次登记表要用的材料复印件。原件在区里，这些你留着备用。作品信息、联系方式、杨老师的推荐信，都在里面。”

沈溪接过信封。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的，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溪，我跟清野初中就认识。他那时候跟现在一样，什么话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他帮我挡过一次麻烦，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后来知道了，已经晚了。他家欠的医药费，是我自己决定要帮他付的，跟他没关系。但他总觉得欠我。他这个人，把所有的关系都当成债务。欠别人的要还，别人欠他的不需要还。”

他转过头，看着沈溪。

“你让他觉得他不是在还债。谢谢。”

沈溪握着信封，看着江屿白的背影从画室门口消失。走廊里有风吹过，她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露出里面一份表格的边角。表格上有一栏写着“推荐人签字”，旁边是一个清秀工整的签名——“江屿白”。

她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几乎淡得看不见。

“帮我照顾好他。”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沈溪把信封放回书包里，轻轻叹了口气。

十一月十号，省人民医院。这次沈溪不是一个人来的。陆清野坐在诊室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穿着校服，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翻到电磁学那一章，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盯着诊室的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白色灯光。

门开了。沈溪走出来，手里拿着新出的检查报告。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她看到他坐在那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等很久了吧。”

“结果怎么样？”

沈溪把报告折好放进书包里。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

“右眼的黑影扩大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中央视野开始受影响。左眼也有早期的视野缺损。医生说，比上个月预估的进展更快。”

陆清野握着习题集的指节泛白。

“还有呢？”

“还有，他建议我开始用盲杖。不是立刻，但快了。”

走廊里很安静。一个护士推着推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推车上放着药瓶和器械，金属托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陆清野盯着那辆推车经过，然后低下头，把物理习题集合上。

“沈溪，你还记得天文台的地面是什么颜色吗？”

“旧木头色。”

“对。你让我帮你调的那个颜色。我以前打扫天文台的时候，一直觉得那个颜色很难看。太旧了，太老了，踩上去会响。但那天你在画布上画那片地面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旧木头是这个颜色的。不是你调的颜色，是你画上去之后，我才注意到的。不是注意地面，是注意到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他看着她。

“以后会有很多东西变成这样。你看到了，我才能看到。”

沈溪把脸转向窗外。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很大，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阳光透过银杏叶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黄。

“陆清野，你带我去一个地方吧。”

“哪里？”

“北极。”她笑了一下，“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极光的。我想提前支取一下，看个银杏也行。”

陆清野站起来，把习题集放进书包，然后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指很凉，他握着，像是握着一只受伤的鸟。

“走。”

他带她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银杏叶在头顶摇晃，有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掉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沈溪的肩膀上。她没有发现。陆清野伸手，把那片叶子从她肩膀上拿下来，放进自己的校服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