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阳台上的烟头(第6页)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浑浊的老眼底部,像一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缓缓游动,看不清形状,但偶尔折射出一点光,证明它在那里。
周叔开始收棋子,一颗一颗拣进盒子里,边拣边说:"赵哥啊,我跟您说这些不是嚼舌根子,是觉得您搬来了,总得了解了解邻居。这楼里的太太们吧,说到底都是好人,就是日子过得……各有各的难处。"
"嗯。"老赵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伸手帮他拣了两颗棋子扔进盒子里。
他的动作比周叔慢,粗短的手指捏那种小棋子不太利索,像大钳子夹绿豆。
"行了赵哥,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周叔收好棋子棋盘塞进布袋子,保温壶也拎起来,站起身往门口走,"您也早点睡,别老在阳台上吹风了,下雨天湿气重,对骨头不好。"
"周哥慢走。"老赵趿拉着拖鞋送他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周叔一迈出门灯就亮了,惨白的灯光把他一丝不苟的白发照得雪白。
"赵哥。"周叔走出两步,又回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在惨白灯光和身后暖黄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有点暧昧不清,"您在这儿住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言语。咱哥俩处得来,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
"我当然是自己家。"老赵靠在门框上,一口黄牙冲他笑了笑,"房本上写的我名字。"
周叔被他逗乐了,摇着头进了电梯。
老赵关了门,把门锁反锁了,走回客厅。
他没有去沙发上坐,而是转了个弯回到了阳台。
雨还在下,比之前又大了一点点,遮雨棚挡不住全部的雨雾了,有一些水汽飘进来打在他秋衣的胸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没管那些水渍,重新坐回了那张三十五块钱的折叠椅上,把沙发垫子底下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开,借着客厅透出来的灯光,用圆珠笔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顶层:苏太太。老公常驻海外。一年在家不到六十天。
15楼:白太太。老公上市公司忙人。一年来三次不到。
8楼:林丫头。老公五十多。外面好几个女人。一月来两三回。
20楼:萧太太。老公体弱。
他在这四行字的下方划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
都不在。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把圆珠笔夹好,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他重新点了一根红梅,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雨夜里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只眨了一下的红眼睛。
他仰着头把烟雾朝天花板上的遮雨棚吹去,灰白色的烟雾撞在铝板上散成一团,被带雨的风一搅,消散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对面那面巨大的、由灯光和黑暗组成的棋盘。
顶层那盏永不熄灭的小夜灯。
20楼已经一片漆黑的窗户。
15楼暖黄色的客厅灯还亮着,但大概再过十几分钟就该灭了。
8楼那道变色的彩光还在闪烁,蓝的粉的紫的,像一个睡不着的人在深夜里自顾自地制造热闹。
四盏灯,四个女人,四个不在的男人。
一栋楼,一个猎场。
他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了,扔进罐头瓶里,第九个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棉毛裤膝盖上的折痕,拎起笔记本和空罐头瓶,转身走回客厅。
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瞟了一眼周叔坐过的位置,搪瓷缸里的普洱茶还有大半杯没喝完,茶汤已经凉了,表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油光。
他拿起搪瓷缸把剩下的冷茶一口喝干了,抹了一把嘴,黄牙咧开,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自言自语了一句。
"都是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