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阳台上的烟头(第5页)
"怎么说?"
"她老公叫方宇辰,搞科技的,什么人工智能、芯片啊之类的,公司前年在科创板上了市,估值好几十个亿。人是聪明人,书读得多脑子也好使,就是忙得没边儿了。白太太搬进来的时候还怀着孩子呢,大着肚子一个人来办入住手续,我当时就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后来孩子生了,就是那个小萌萌,方总来过两趟,一趟是孩子满月,在楼下会所摆了两桌酒,另一趟是孩子一周岁生日,待了一天一夜就走了。之后嘛……"
周叔停顿了一下,用指甲弹了一下棋子的边缘:"之后就是逢年过节偶尔出现一下,一年总共来不了三次。您说公司忙嘛,我信。上市公司的老总确实忙,全国各地飞来飞去开会融资谈合作。但再忙,自己老婆孩子在这儿住着,你一年来三次,每次就待个一两天,赵哥您觉得正常吗?"
老赵咧了一下嘴,黄牙在落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正常不正常我不好说,我又不是人家老公。但是吧,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媳妇儿,带着五岁的闺女,在这楼里一个人扛了五年,确实是……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三个字都说轻了。"周叔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感慨,"白太太这人吧,性格好,太好了,好到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每回见面都笑眯眯地跟你打招呼,问你今天冷不冷吃了没有辛苦了,比自家闺女还贴心。小萌萌不舒服了,半夜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跑,打车打不到就站在雨里等,我们值夜班的小刘看到了赶紧开物业的电瓶车送她去的。第二天一早她特意来物业前台,给小刘带了一袋自己做的曲奇,非要鞠躬道谢。赵哥,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个滋味……这么好的媳妇儿,就不该一个人过。"
老赵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点上。
打火机的火光在他粗糙黝黑的脸上跳了一下,映出他那双浑浊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很快就被烟雾遮住了。
"那8楼呢?"他吐了口烟,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那个染了粉色头发的姑娘。"
"噢,林可可。"周叔的表情立刻从惋惜切换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这位啊,赵哥,您遇上了?"
"遇上了。"老赵简短地回了两个字,没说细节。
"那您肯定挨骂了吧?"周叔笑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巴,"这丫头的嘴,喷火龙都得喊声前辈。我们物业的小伙子都怕她,送快递上去敲门都得先做三秒钟心理建设。她不是针对谁,她看谁都不顺眼,连我这个老头子都被她骂过老逼登。"
老赵笑了一声,是真笑,不是应酬式的笑,那种嘴角歪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嘿"的笑法:"骂了,骂得还挺有创意的。"
"她老公叫郑海峰。"周叔收了笑,语气微微正经了一些,右手的车在棋盘上横扫了一步,"做地产的,本地的。五十五六了吧,比赵哥您还大一两岁,秃顶,大肚子,说话大嗓门,开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地下车库里是最扎眼的那辆。这位郑总吧,怎么说呢,钱是不缺,但人嘛……在外面的名声不太好听。"
"不好听怎么讲?"
"花。"周叔只用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特别花。林可可算他第三个女人。前面那两位一个在市中心的公寓里住着,一个在隔壁城市置了房。林可可这边他顶多一个月来两三回,每次来也就待个半天一天,基本不过夜。"
老赵吐了口烟,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那他娶这姑娘干什么?"
周叔看了老赵一眼,眼角的褶子挤了一下:"赵哥,您在这世上混了五十多年了,这种事还用我说明白?"
老赵没再接话,嘴角扯了一下,把棋盘上的一步棋走完了。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木质棋盘上。
"不过这丫头也不是好惹的。"周叔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又说了一句,"她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二,刚来那会儿还安安静静的,话也不多,穿得也规规矩矩。后来嘛,一年一年地变,头发越染越花,纹身越弄越多,衣服越穿越少,嘴巴越来越毒。赵哥您想啊,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嫁了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关在这么个金笼子里,出也出不去玩也没人玩,她老公来了就是……就那么回事,完了拍拍屁股走了。"
他停了一下,又喝了口茶:"搁谁谁不憋屈啊。"
老赵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拈起一枚炮落了下去:"那20楼呢?周哥,20楼那个练武的太太,我昨天在健身房看到了。"
"练武?"周叔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了,笑着纠正他,"赵哥,人家那不叫练武,人家那是退役的国家级运动员,正经八百的专业运动员出身。萧雅,听说过没有?十年前拿过全运会的奖牌,差点进了奥运队。"
"全运会奖牌?"老赵的浑浊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特别明显,像一口老井的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波纹一闪就平了。
"是啊。"周叔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的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利害关系的故事,"练的什么项目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田径里面的什么,投掷还是跳远来着。反正是力量型的项目,您看她那身板就知道了,一般男的都打不过她。后来受了伤退役了,没多久就嫁了现在这个老公。"
"她老公什么来头?"
"叫韩松柏,做贸易的,说是集团公司,其实规模也就那样儿,在圈子里算中等偏上吧。人倒是文质彬彬的,戴副金丝眼镜,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周叔摸了一下下巴,"但身体不太好,经常看到他的司机去中医诊所代拿药。有时候应酬喝了酒回来,物业的人扶他上楼,轻飘飘的跟纸片似的,一个保安一只手就能架住。"
"体弱。"老赵重复了一个词。
"嗯,体弱。"周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棋子上面转了一圈,"您想啊,萧太太那个身板,浑身上下都是肌肉,一天不练就浑身不得劲,在健身房一泡就是四五个小时。她那个精力和体力,赵哥您昨天看到了吧,正常男人能跟得上吗?更何况韩总那个身体底子……"
他说到这里刹了车,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不说了。
老赵替他把话接完了:"跟不上。"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周叔笑着摆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从褶子缝里看着老赵,"这都是赵哥您自己推的。"
"是我自己推的。"老赵也笑了,黄牙叼着烟屁股,把棋盘上最后一步棋走完,"将。"
周叔低头一看,他的红帅被老赵的黑车和黑炮夹在中间,进退无路,死棋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赵哥您这是下棋呢还是审犯人呢?一边套我话一边把我将死了,我从头到尾光顾着说了。"
"周哥你是光顾着说了。"老赵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这是今晚第三个了,三个烟头挤在烟灰缸里像三根小指头。
他靠在沙发上,粗大的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灰白色秋衣在手肘那里皱成一团。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周叔,脸上的表情很淡,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老人家听完了一段故事之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