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阳台上的烟头(第4页)
"嫌弃什么,杯子是杯子茶是茶,喝到嘴里都一样。"周叔一边说一边往两只杯子里倒茶,深红色的茶汤热气腾腾地注满了搪瓷缸和马克杯,"倒是您这屋子收拾得越来越有人气了,上回来还空荡荡的,现在阳台上摆了椅子,茶几上有烟灰缸,冰箱里嗡嗡响着,像个过日子的样儿了。"
老赵把搪瓷缸推给周叔,自己端起马克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嗯,这茶醇厚,好东西。周哥你在这小区干了多少年了?十几年?这些年得喝过不少住户的好茶吧。"
"十五年了。"周叔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副折叠象棋盘和两盒棋子,在茶几上摆开,手指灵活地把三十二枚棋子一颗颗按在棋盘的交叉点上,动作之快像在撒豆子,"好茶喝过,好酒也尝过,好烟更不用说,这些住户家里的好东西多得是。但这些都是人家不要的或者顺手给的,我自己可不敢伸手,这行当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嘴严手干净。"
老赵在沙发上坐下来,盘腿的动作让他的棉毛裤在膝盖那里撑出更大的鼓包,布拖鞋从脚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露出一双粗糙发黄的脚,脚底的老茧比手掌上的还厚。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透过烟雾看棋盘:"嘴严,那是最要紧的。干咱们这种伺候人的活儿,最值钱的不是腿脚勤快,是这张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周叔摆好了棋,红方在他那边,黑方在老赵那边。
他把保温壶盖拧紧放在茶几角上,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棋盘:"赵哥您先走。"
老赵伸手拈起一枚黑卒,往前拱了一步:"那我就不客气了。周哥,我问你个事啊,不是打听隐私,就是随便聊聊。"
"您说。"周叔架起了当头炮。
"我搬来这几天吧,感觉这楼里白天安安静静的,到了晚上,灯倒是亮的不少,但人来人往的几乎没有。我在阳台上坐着,对面那栋楼二三十层窗户跟格子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愣是看不到一个男的影子在窗户前面晃。"老赵跳了一步马,语气像在感叹天气,"这小区的男人们都这么忙?"
周叔的手指捏着一枚红车,在棋盘上空停了一秒,然后落了子,嘴角的褶子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赵哥您这观察力,干我们这行都够格了。"
"瞎看瞎看。"老赵摆手,手里的烟灰抖落了一小截掉在棋盘边上。
"不是忙不忙的事儿。"周叔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用食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怎么说呢,赵哥,这小区七十二户人家,您觉得住满了没有?"
"没数过,应该差不多吧?"
"差远了。"周叔伸出三根手指,"满打满算,常住的也就三十来户。其余的要么是买了当投资空着的,要么是偶尔来住两天的,真正天天住在这儿的,三十户出头。"
"三十户。"老赵点了下头。
"这三十户里面,您再数数,两口子齐齐整整都在的,有几家?"周叔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我给您数啊,张老板家,两口子都退休了成天在家养花,算一家。李总家,夫妻俩都做生意但好歹晚上都回来睡觉,算一家。还有六楼的王先生家,搞学术的,书呆子一个哪儿也不去,算一家。然后就是您了,赵哥,您一个人,不算。"
老赵吐了口烟:"那其他二十多家呢?"
"其他二十多家啊。"周叔的声音低了半个调,不是刻意压低,是那种聊到某个话题时自然而然放轻的语气,像是怕隔壁桌的人听见,"您看到的那些灯,十盏里面有七八盏,亮着的屋子里面只有太太和阿姨,男人嘛,不是在外面出差就是在外面应酬,不是在外面谈生意就是在外面……嗯……谈别的。"
"谈别的。"老赵笑了笑,露出一排黄牙,把棋盘上的马又往前跳了一步,"这个别的说法好,周哥你这嘴巴是真滑。"
"嗐,实话实说嘛。"周叔也笑了,用车吃了老赵一个卒子,"赵哥,我在这小区干了十五年,什么没见过。白天西装革履出门的大老板们,一个比一个体面,出了小区门口那道闸就各奔东西了,有的奔机场,有的奔写字楼,有的奔酒店,有的嘛……奔那些个私人会所。晚上回不回来?一半以上不回来。回来了的呢?到家门口了,车还没停稳手机先响了,接完电话又调头走了。"
老赵拈着一枚棋子在手指间翻来翻去,粗大的指节把那颗小小的木制棋子捏得发出"嘎吱"的声响:"那这些太太们平时怎么过日子?"
"怎么过?"周叔把保温壶又拿起来,给两个杯子续了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有的逛街,有的做美容,有的练瑜伽,有的在家养孩子。您看着光鲜,其实一个个的……唉,也就那样儿吧。"
"就那样儿"三个字他含含糊糊地说,说完就低头喝茶,不往下接了。
老赵不急,落了一步棋,等着。
棋盘上安静了几秒钟。
外面的雨声变大了一些,打在遮雨棚上的铝板发出连续的"啪嗒啪嗒"声,像有人在用指尖不停地敲桌面。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米白色的墙面上,一胖一瘦,像两棵歪歪斜斜的老树。
周叔先开口了。
"就说您楼上顶层那位吧。"他压着嗓子,眼睛往天花板的方向瞟了一下,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苏太太,苏清影。她老公叫陈嘉铭,铭远集团的,做实业起家后来涉足金融,生意做得大,人也飞得远。赵哥您猜他一年在国内待多少天?"
"多少天?"
"不超过六十天。"周叔比了个六的手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家不到六十天,而且这六十天还不是连着的,东一趟西一趟,最长连续在家的记录是春节那七天。平时常驻伦敦,在那边有办公室有住处有……反正在那边有一套完整的生活。"
老赵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含在嘴里没吐,过了两秒才从鼻孔里慢慢放出来,两道白线从他黑红色的鼻翼两侧升起来,像龙须:"一年六十天。那苏太太在这楼里住了多久了?"
"五年了。"周叔说这话的时候又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手指,这好像是他说到敏感信息时的习惯性小动作,"您算算,五年,一年六十天在家,还不一定都回这儿,他在市里还有一套公寓。实际上在伊甸之庭这个家里过夜的天数,一年可能就二三十天。苏太太呢,天天在,一天不落。物业的门禁记录我都看得到,她除了白天出去参加一些商会活动、慈善晚宴什么的,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在家。一个人。"
"五年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老赵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可不是嘛。"周叔叹了口气,拿起车把老赵的一个象给吃了,"而且您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苏太太那个人吧,您见过了,长什么样我就不说了,往那儿一站,整个大堂的温度都能降两度。她跟咱们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面,隔着三层玻璃似的,你能感觉到她礼貌但一点也不想跟你多说第二句。这样的人,在这种大房子里一个人住五年,赵哥您想想那是什么滋味。"
老赵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把炮调了个位置,换了个问法:"15楼那个白太太呢?带着个小丫头的那个。"
"白太太,白芷柔。"周叔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精明的笑,是一种近乎惋惜的神情,眼角的褶子微微松开了一些,"唉,要说这楼里我最看着心疼的,就是这位白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