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阳台上的烟头(第3页)
今天是星期四,不是周末。
他在笔记本上"8F"旁边写:工作日约01:00灭(不稳定)。
周末可至04:00-05:00。
然后加了个括号:夜猫子,作息最乱。
二十五岁,无业,被当宠物养着,大把大把的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
白天睡觉,晚上折腾。
她在屋里干什么?
追剧?
打游戏?
跟手机那头的什么人聊天?
还是就那么醒着,把灯全开着,用光亮和声响把屋子里的空旷感填满?
他合上了笔记本,把圆珠笔夹在笔记本的螺旋圈上,放在了折叠椅旁边的地上。
然后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红梅,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睛。
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打在阳台顶部遮雨棚的铝板上,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哒哒"。
12楼的阳台有遮雨棚,不至于淋湿,但风裹着雨雾还是能飘进来一些,落在他秋衣的袖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对面的楼,从上到下,二十多层的窗户像一面巨大的棋盘,有的亮着有的黑着,有的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有的露出一道半透明的光缝。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里都有一个在这座城市金字塔顶端生活的女人,每一个女人的身边都少了一个男人。
整栋楼三十层,七十二户,像一座发光的蜂巢。
蜂巢里的蜂王们都在,雄蜂们都不在。
门铃响了。
"叮咚"两声,是那种电子门铃特有的清脆音色。
老赵不慌不忙地从阳台站起来,走到客厅,顺手把笔记本往沙发垫子底下一塞,然后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周叔。
周福生,六十岁,伊甸之庭首席物业管家。
今天没穿物业制服,换了一身居家的打扮,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麻上衣,扣子系到了倒数第二颗,最上面那颗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色圆领内衫。
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脚略微肥大,脚上一双黑色布鞋,比老赵的老北京布鞋精致一些,鞋面上绣了一朵暗纹的云。
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梳子从左边分了一个整齐的偏分,每一根白发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抹了一点头油,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亮。
脸上的皱纹不比老赵少,但纹路不同,老赵的皱纹是横七竖八的粗犷沟壑,周叔的皱纹是密密麻麻的细纹,像一张揉皱了又被手掌压平的宣纸,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折叠过的光滑感。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折扇,目光从褶子缝里透出来,热情中带着三分精明。
他左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右手提着一只保温壶。
"赵哥,没睡呢?"周叔笑眯眯地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我估摸着您这会儿还在阳台上吹风呢,就把家伙什带来了,走两盘?"
老赵往旁边一让,把门拉开到最大:"周哥来了,快进快进,外面下雨呢,别湿了鞋。"
"没事没事,雨不大,走廊有顶棚淋不着。"周叔笑呵呵地侧身进了门,边走边低头换了一双老赵放在门口的待客拖鞋,动作熟练得像来过很多次。
事实上这是他第三次来1201下棋了,搬进来的第二天第一次,前天第二次,今天第三次。
频率不高不低,间隔两三天来一回,既不显得刻意,又足够维持一种"老哥们儿"的走动感。
"我给您泡了壶茶。"周叔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熟普洱味道飘了出来,"2015年的宫廷普洱,前两天一个住户搬家,剩了小半饼没带走,我顺手收了,自己喝嫌浪费,拿来跟您分享。"
老赵从厨房拿了两只杯子过来,一只是他自己的搪瓷缸,缸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另一只是他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一个白色马克杯,还是上个住户留下来的。
他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茶几上:"好茶配破杯,周哥您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