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蹲的驼峰线(第5页)
居高临下,理所应当,甚至不带恶意,因为恶意至少意味着把你当作一个值得对付的对手,而轻蔑比恶意更冷酷的地方在于:它根本不把你当人看,它把你当成一件可以忽略的背景。
看不起。
好。
老赵做完了那组引体向上,双手从横杆上松开,落在地上,布鞋底在橡胶地垫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粗大的指节嘎嘎作响,然后装作很随意地走到力量区另一侧的杠铃架旁边。
杠铃架上有一根空的奥林匹克杠铃杆,旁边的地上散着几片杠铃片。
他弯腰拿了两片10公斤的铸铁片,一边一片挂上去,用卡扣固定好。
杠铃杆20公斤加两侧各10公斤,一共40公斤。
他站在杠铃前面,双脚与肩同宽,弯腰,双手正反握住杠铃杆,腰背绷直,髋关节铰链发力,把杠铃拉了起来。
硬拉。
40公斤的硬拉对他来说跟拿根棍子没什么区别。
但他不急,控制着动作的每一帧,拉起来、锁定、停顿、放下,节奏比刚才做引体向上的时候更慢了。
做了一组八个,放下杠铃,休息了三十秒。
然后他又弯腰,从地上拿了两片5公斤的小片,加在了杠铃两端。
50公斤。
拉了八个。
放下杠铃,又休息了三十秒。
他再次弯腰,这回拿的是两片5公斤的。加上去之后,杠铃杆两侧各15公斤,加上杠铃杆自重20公斤,总重量60公斤。
60公斤硬拉。他拉了八个,动作依然稳定。
他蹲在杠铃旁边,装作在调整呼吸,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五六米外的深蹲架方向。
萧雅已经不在做深蹲了,她换到了旁边的卧推架上,把杠铃片卸到一个他看不太清楚的重量,躺了下去,开始做卧推。
她的动作同样标准到令人发指,杠铃杆触胸反弹干净利落,手肘的角度、肩胛骨的收紧、足弓的支撑,每一个细节都在教科书级别。
但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一秒钟的轻蔑扫视已经是她愿意分配给他的全部注意力了。
老赵默默地往杠铃上又加了两片5公斤。
70公斤。
拉了六个。
加片。
80公斤。
拉了四个。
他在做80公斤硬拉的时候,T恤被拉得从裤腰里挣脱了一截,露出了后腰上一块古铜色的皮肤和脊柱两侧绷得像钢筋的竖脊肌。
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了,不是力竭的那种粗喘,是肌肉在大重量下本能地需要更多氧气供给的那种深长吐纳。
鼻翼一开一合,黄牙之间嘶嘶地吸着气。
额头上的汗沿着鱼尾纹的沟壑往下淌,流到下巴上汇成一滴,啪嗒滴在橡胶地垫上。
一个五十四岁的退休工人,穿着旧T恤和老布鞋,在一群价值几十万的美国进口器械中间默默地往杠铃上加片。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摔杠铃,没有吼叫,甚至没有表情变化。
汗流了一脸,喘息粗重到能听见嗓子眼里的痰声,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抓住杠铃杆的时候,稳得像焊上去的。
最后他停在了80公斤。
不是拉不动了,是他不想在第一次来就暴露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