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确信他的金身破了(第7页)
他忽然轻声唤。
“我方才觉得有一股热气?顺着脚底往上?涌,接着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从小?到大,事无巨细,我的喜乐,点滴如新,我做过的桩桩错事,像烧红的炭火往我心里钻……”
他喃喃似的,将自己的感受都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又对?她说:“我想起我们成婚的那段日子,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与你在闺房中偷偷论政,为你描眉,与你题诗作画,曾几何时,我那么敬慕你的文采,珍爱你的为人。”
“我知道你有时也?会写策论,藏在深闺不与人看,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偷偷找出来看,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将它奉与人前……”
贺鸣嘴唇颤动:“三娘,我觉得我很?爱你,可是当那些人以为那篇策论是我的,当所有人以为我必受重用,我心中觉得羞愧之?余,又……嫉恨你,嫉恨你明明是个女子,却身负我难以企及之?才,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不如你。”
“我一边恨你,一边翻出你的诗文,去?外?面,去?朝堂成全我的美名,”贺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又发出声音,“因为你,圣上?对?我施以青眼,也?因为你,我才会在月下?诗会之?际与那狐女相?识,我沦陷于她的美貌多情,用你的诗文,冒充她的知音。”
“三娘,我快死了。”
贺鸣望着她,脑子里关?于她的记忆越发明晰,胸腔里更似炭火灼烧血肉般剧痛,他想起新婚之?时她曾那样娇艳明媚,而如今,她端端坐在他眼前,却仿佛这?人世所有的清寒都笼罩在她的眉目。
眼眶里晶莹的泪意涌出,贺鸣的声音沙哑又哽咽:“是我不好,我明明爱你,爱你的文采,爱你的一切,可后来,我又恨你,恨你的文采,恨你的一切,三娘,对?不起,我辜负了你,我不是你心中所期望的良人,盼我死后,你若得遇良人,便再嫁吧。”
贺鸣泪湿满眼,他几乎看不清面前三娘的脸,只能哀哀地呼唤:“三娘,三娘……”
朦胧中,他仍辨不清三娘眉眼,却在母亲呜咽的哭声中,听到三娘平静地说:
“好。”
只有一个字。
那么的冷。
可今日的一切,本就是他自己做下?的孽,贺鸣胸中悲若潮水,奔涌而发,他浑身抖动一下?,眼皮缓缓下?合,泪水顺着眼尾滑下?脸颊。
“道长!”
贺夫人眼见儿子双目将要?合拢,她转身扑到那道士面前,抓着他的衣角,失控地哭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儿啊!”
“道长,若您能救我儿一命,无论道长您想要?什么东西,我都任您取用,绝无二话!非只如此,道长您所在道观,我必年年供奉香火!”那向?来沉着冷静的贺学士也?没了方寸,对?着道士连连作揖。
道士却哀叹一声,俯身告辞。
顿时,室中一片哭声。
“难道,难道我儿果真命该如此么!”贺夫人哭得不能自已,她转过身,见林三娘仍坐在床沿,似乎怔怔地凝视着床上?的贺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贺夫人胸中悲怒交加,她几步过去?,抬手挥出一巴掌,“贱妇!我儿弥留之?际,你竟然,竟然真的应下?改嫁之?事,你说,你是否早已对?我儿不忠?!”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林三娘的脸都侧了过去?,很?快,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浮出鲜红的掌印,贺夫人双手攥住她的衣襟,哭红的眼狰狞至极:“想改嫁?你做梦!我儿死了,你也?是我贺家的人,你这?辈子都要?守着他!”
“住手!你这?刁妇!”
阿姮听见一道愤愤的女声,她瞥向?身边的谢朝燕,只见她怒目圆睁,冲出去?想要?阻止贺夫人继续折辱林三娘,然而她的身躯却穿过两人,而她的声音也?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老爷,夫人,门外?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她说,她说她有办法救少?爷!”
此时,一奴仆快步跑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
贺学士顿时精神一振,忙道:“快请!”
“那老妇已经走了,她说时辰很?紧,此鬼脉乃是男女之?情所致,若老爷真想救少?爷,便须取少?爷与……与少?夫人成婚之?时剪下?来的同心绺混合此物搁在香炉里烧了,将香炉放在少?爷近前。”
奴仆说着,将手中的线香奉上?。
贺学士接来那线香,看着与寻常线香似乎并无不同,他有些狐疑:“如此便能救回鸣儿?”
奴仆答道:“那老妇还说了,香气?只能暂时为少?爷吊住性命,还须得是少?夫人亲自取出香灰团成团,但此香灰极难揉成一团,非得诚心不可,只有少?夫人心甘情愿救少?爷,少?爷才能醒过来。”
贺夫人的脸色一滞,她回过头,看着床边的林三娘,贺学士眉头紧拧,沉声说道:“如今只能试一试了!”
他看向?儿媳:“三娘,我知道鸣儿对?不住你,但方才他那样如何不算是真心悔过呢?夫妻本是一体,你再怨他,再恨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林三娘望着床榻上?的贺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奴仆们十分麻利地将那线香混着从枕下?取出的同心绺
燃了,香炉摆到床边来,贺夫人见儿子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她扑通一下?跪倒在林三娘面前,抓着她的手:“三娘,三娘啊……你心中有气?,便打我骂我好了,我方才是太害怕鸣儿离我而去?……哪怕鸣儿做下?了糊涂事,那也?是被妖孽所惑,他从前是如何对?你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你喜欢读书,他亲自为你布置书房,你喜欢桂树,他也?让人在园中种植,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还让你扮作男子,领着你偷偷去?诗会胡闹,回来挨打,也?是他硬要?连着自己的和?你的打一块儿挨……三娘,那些,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啊!”
林三娘眸光微动。
那年,她才十七岁,而她的丈夫和?鸣,也?尚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
那时,他常常偷带她出府,在诗会上?假称表兄弟,在众人酒酣宴正浓时,偷偷相?视,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