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镜渊之战中(第8页)
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单纯的绝望。那是一种默言后来在镜渊的那场火里体会过的表情——你知道你要死了,你知道你怀里的人也要死了,但你不知道该怪谁。怪老天?老天听不见。怪自己?自己已经尽力了。怪这个世道?世道不会因为你怪它就变好。
你只能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破了自己的手腕。不是用牙齿——她的牙齿已经鬆动了好几颗,咬不破——她是用指甲划开的。她的指甲很长,因为很久没有剪过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血涌了出来。
她把手腕凑到婴儿的嘴边,血滴在他的嘴唇上。婴儿本能地张开了嘴,开始吸吮。不是用牙——他没有牙,他的牙床还只是粉红色的、柔软的肉垫——他是用嘴唇和舌头的力量,用力地吸、用力地吮。
那是一个生命最初的本能。
他的母亲闭著眼睛,咬著牙,一声不吭。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从手腕的伤口里,从那根被咬开的血管里,顺著孩子的嘴角,流进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里。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具空壳,像那些被剥了皮的树一样,空了,透了,风一吹就散了。
但她在笑。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默言从未见过的、他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的笑。你把自己的命给了另一个人,你看著他活下来,你看著他贪婪地吮吸著你的血液,你看著他在你的死亡里一点一点地长大——你笑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笑。
但你笑了。
婴儿喝饱了,睡著了。
她看著那个睡著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挡著从破墙缝里灌进来的寒风。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雪花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活下去。”
那两个字,是她这辈子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她死后第三天,因为飢饿再次醒来,没有温热的血,只有一具已经冰凉的、僵硬的身体。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在极度飢饿的状態下,张嘴咬住了她手腕上的伤口——不是牙齿,是牙床。婴儿的牙床是软的、有弹性的,但用力咬合时,那股力量足以將已经冻得脆弱的皮肤压破,將已经凝固的血块重新揉开,让那最后一缕残存在血管里的血液流出来。
婴儿的牙床在母亲的皮肤上留下青紫色的印记,不是因为牙齿,而是因为吸吮的力量太大,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形成了一块小小的瘀斑。那块瘀斑的形状,像一枚印章。
她在那个孩子身上盖了一枚印章。
然后她走了。
婴儿不知道那是母亲的血,婴儿只知道那是能让他不饿不渴的东西。婴儿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婴儿只知道那个温热的、会动的、会把他拢在怀里的东西,不动了,不热了,硬了,冷了。
他哭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母亲死了,而是因为他饿了。
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破屋里迴荡,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在寒风中叫著。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来。村子里的活人已经不多了,剩下的那些都在忙著找食物、藏食物、防备別人来抢自己的食物。没有人有心思去管一个没了母亲的婴儿。
他哭累了,就睡著了。睡醒了,又哭。哭累了,又睡。
他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股气味和他之前喝到的、温热的、带著甜腥味的东西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不太热了,甜腥味也淡了,多了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像是铁锈一样的味道。
他循著那股气味爬过去——他太小了,还不会走,只能像一只虫子一样,用肚子贴著地面,一点一点地挪。
他爬到了母亲的脸上。
那股气味是从母亲的嘴角散发出来的。她的嘴角有一道乾裂的血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深褐色的薄片,像一片乾枯的花瓣。婴儿不知道那是血,婴儿只知道那个气味在那里,他饿了,他要吃东西。
他用嘴唇和舌头的力量,一点一点地舔著那些深褐色的薄片。
薄片在他口中化开,那股甜腥味瀰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