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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镜渊之战中(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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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人也是这样的,”他站起身来,黑袍拖在地上,像一团黑色的雾气,“搬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发现没什么用。放下吧,老身来替你们搬。”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不是那种“快得看不见”的消失,而是真正的、像烟雾一样散开的消失。他脚下的青石地面在一瞬间浮现出一层灰白色的霜——那是八门逆转的邪功运转到极致时,从体內逸散出的死亡气息凝结而成的物质。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苏苏面前。

苏苏的长鞭还在空中飞舞,鞭梢离旧梦邪神的脸还有三尺远。旧梦邪神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夹,鞭梢就被夹在了指间,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他的指间泛起一层幽幽的绿光,那绿光顺著鞭身向下蔓延,所过之处,牛皮鞭子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腐蚀。

苏苏用力往后拉,脸涨得通红,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鞭子纹丝不动。她感觉那不是一条鞭子,而是一条被焊死在铁山上的铁链,她拉的不是旧梦邪神的手指,而是整座山。

旧梦邪神没有看她。

他低著头,看著苏苏的头顶,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映出了什么东西——不是苏苏的脸,而是另一个人的脸。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著红色的夹袄,扎著两个小揪揪,怀里抱著一个婴儿,低头看著那个婴儿,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爱都在这一眼里给完的东西。

那张脸和灵汐的脸重叠了。

——不是灵汐的长相,而是灵汐此刻念经的姿態。低眉垂目,嘴唇微动,双手合十,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那姿態,和他记忆深处某个遥远得几乎看不清的画面,一模一样。

旧梦邪神的手指鬆开了。

鞭梢从他指间滑了出去。苏苏猝不及防,连人带鞭往后踉蹌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她站稳之后,一脸茫然地看著旧梦邪神,不知道这个老魔头为什么忽然鬆了手。

旧梦邪神没有看她。他站在原地,低著头,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撕扯。他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一个人在恐惧中无意识的喃喃自语。他的左手抓著右手的袖子,右手抓著左手的袖子,两只手互相抓握,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骨节咯咯作响。

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那个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是从耳朵里,是从骨头里,从骨髓的最深处,从生命开始的地方。那个声音像是一根针,又细又长,从脚底扎进去,顺著脊椎一路往上,一直扎到天灵盖,然后在天灵盖里炸开,炸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画面。

二百年前的那个冬天,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飘雪,是砸雪。拳头大的雪糰子从天上往下砸,砸在人身上生疼。风比雪更可怕,那种风不是吹的,是割的——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手上、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风里还有冰碴子,细碎的、锋利的冰碴子,被风裹著打在人身上,能割出一道道血口子。

村子叫石沟村,在北方一座山的背阴面,一年到头晒不到几个时辰的太阳。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三百年前栽的,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男人才能合抱。但那个冬天,老槐树的皮被人剥光了——不是剥去做药材,是剥去煮汤喝。树皮煮出来的汤是褐色的,苦的,涩的,但至少是热的。

能吃的东西在头一个月就吃完了。第二个月开始吃树皮、草根、泥土。第三个月开始吃人。

先吃死人。坟被刨开,棺材被撬开,里面的人被拖出来。有些已经烂了大半,有些冻成了冰疙瘩,但飢饿的人不在乎。他们把尸体煮了,煮不烂的就烤,烤不熟的就生啃。村子里瀰漫著一股味道,不是腐臭味——天太冷了,尸体冻得硬邦邦的,根本不臭。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混著烟火气、血腥气、还有某种甜腻腻的、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的东西。

吃完了死人,开始吃活人。

最弱的先被吃。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如果不吃別人,自己就会被吃。这不是残忍,这是生存。当生存和残忍只能选一个的时候,人会选生存。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读过多少圣贤书,受过多少仁义礼智信的教诲,当飢饿像一把铁钳一样夹住他的胃、他的肠、他的每一根神经的时候,他会变成一个只剩本能的动物。与动物唯一不同的是,动物吃饱了会停,人不会。人会一直吃,吃到再也吃不下,吃到身边的人都被吃光了,然后开始吃自己。

他——那时候还没有“旧梦邪神”这个名字,甚至没有“旧梦”这个名字——他出生在第三个月。

他的母亲在怀他的时候就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她的肚子很大,但肚子以外的部分像一根乾柴,肋骨一根根地凸显出来,隔著皮肤都能数清楚。她的脸上只有两只眼睛是大的,大得嚇人,眼眶周围是深深的青黑色,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她的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一张嘴,血口子就裂开,渗出细细的血珠。

她没有奶。一滴都没有。

她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留给了肚子里的孩子,自己吃树皮、草根、观音土。观音土不是土,是一种白色的黏土,吃下去能暂时顶饱,但拉不出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不是孩子长大了,是肠道被观音土堵死了,像一根被泥巴塞住的水管。

临盆那天,村子里又少了七个人。被吃了。

她一个人在漏风的破屋里生孩子,没有人帮她,因为她太瘦了,瘦到没有人觉得她能活下来,也没有人愿意在一个將死的人身上浪费力气。她咬著一根木棍,一声一声地闷哼,汗水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孩子生出来了。

一个男婴,很小很小,小到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没有力气哭。三个月没吃饱饭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能有多少力气?

她抱著那个孩子,低头看著他。

她知道他活不长。她自己活不长,没有奶,没有食物,她拿什么餵他?但她还是抱著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摸了摸他的额头,摸了摸他紧紧攥著的小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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