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第1页)
孙闻台圈着啵虎的手臂很轻地动了动,腾出一点点空间,很轻很轻地抚摸显弈毛茸茸的小脑袋,动作缓慢,神情和显弈最开始的时候一样郑重、认真、严肃、专注,多了几分温柔:
“显弈,是爸爸不好,向你道歉。没有让你觉得是唯一、不可替代的。”
“世界上有很多小猫,只有你,显弈,对我们来说是不一样的。”
“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没有爸爸,会牺牲自己的孩子去换一条所谓的‘生路’。”
显弈看着他,碧绿的眼睛眨了眨,那颗亮晶晶的东西终于滚落下来,消失在厚厚的橘色绒毛里。它没有回答,只是向前挪了挪,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彻底埋进了孙闻台的掌心。
过了很久,它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细微地传出来:“爸爸……你知不知道……其实在整体的计划里,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
它抬起头,猫眼里映着一点微光,也映着清晰的愧疚:“并不像一开始需要你参与时告诉你的那样,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关键变量’……如果你不执行你的部分,计划……大概率还是会以其他方式推进。你……只是很多很多次‘实景社会实验’中的一次观察样本而已。”
它越说声音越低,几乎要缩成一团。
它对爸爸撒了谎,和那些设计这一切的存在一起。它害怕爸爸生气……它不怕为了爸爸去死,可是它怕爸爸生气……
孙闻台听了,脸上并没有出现显弈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他甚至很平静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有些疲惫,唯独没有意外。
“我知道。”他说。
“什么?!”显弈猛地抬起头,圆圆的猫眼瞪得老大,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十岁起就在实验室里。”孙闻台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观察、记录、对照、控制变量……难道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感受不到自己身处于一个设计好的观察框架里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忆那些严谨到冷酷的实验报告:“如果没有猜错,你们这一次的‘实验’,核心假设大概是:‘在保留封建帝制主要政治外壳的前提下,能否通过内部的技术迭代与有限改革,持续发展生产力,并最终实现社会形态的平稳过渡’吧。”
显弈呆住了,尾巴都忘了摆动。它没想到爸爸早已看清了棋盘。
“所以!”显弈急了,前爪无意识地踩了踩孙闻台的胸口,意识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恳切的尖锐,“所以你更没有必要牺牲自己了!让我帮你!你难道不想看着啵虎长大吗?不想和爸咪一起变老吗?”
孙闻台依然很平静。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原术和啵虎身上,那眼神温柔得像水。
“已经有很多人牺牲了。”他报出了一串名字,有些显弈听过,有些没有。每一个名字后面,似乎都跟着一段短暂的人生,和未竟的愿望。“张谨言,陈默,林晚……他们也有爱人,有亲人,有放不下的牵挂。或许……其中也有人和我一样‘幸运’,遇到了愿意为他们‘重塑时光’的智能体。”
他嘴角那丝苦笑又浮现出来,很快又隐去:“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发现自己并非‘主角’,并非‘不可或缺’,就选择转身离开……我们要怎么走到最后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理性的审慎,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失落:“我甚至认为,我们这次实验……最终结果很可能不如预期。技术的飞跃在革新生产力,也同样在革新统治与控制的技术……”
那丝失落没有持续太久。他的神色重新变得温柔,却也更加坚定。
“但没有关系。”他说,目光依次看过怀里的原术、啵虎,和眼前的显弈,“我不需要成为那个力挽狂澜的英雄。每一个数据,无论它最终指向成功还是失败,只要留下,就有意义。”
“我相信。”
接下来的两天,宁静而幸福。阳光温柔地照耀着帝国都城的每一寸土地。
只在第三天,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些小雨,不过并不影响小院里一家四口的兴致,他们今天晚上打算玩飞行棋。当原术取得第一次胜利的时候,月洞门外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
被叩响,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庭院中扫洒的小厮——准确来说应该是伪装成小厮的便衣,给孙闻台行了个礼,便径自拉开了红木院门。
门外站着三人,身着整齐的深灰色制服。为首者面容肃穆,目光与孙闻台接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直接闯入,反而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景象——院外不远处的垂花廊下,隐约可见更多安静伫立的深色人影,无声地截断了所有通路。
“孙先生,”来人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板,“奉命请您前去协助问询。”他出示的并非纸质文件,而是一枚小巧的金属令牌,边缘有皇室才能使用的微雕波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孙闻台的目光从令牌上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可以和我的家属道个别吗?”
“当然,您请。”
屋里静极了,只剩啵虎细微的呼吸声。孙闻台凝视原术片刻,“对不起。”他声音低哑。
原术眼眶倏地红了,却猛地摇头。他吸了口气,字字清晰:“你没有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