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再见(第3页)
原术在旁边拆开盒饭,心里碎碎念:有什么凶的。哼,笨蛋。你自己去吃我做的难吃饭吧!我在旁边吃的至少是正经厨子做的。
厨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偶尔的轻响。阳光透过高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坐在整洁的餐桌旁,一个靠在冰冷的流理台边,中间隔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和一片无声的、冰冷的空气。
原术机械地咀嚼着口中的鸡胸肉,味觉麻木,思绪却异常清晰——刚才的每一个步骤,像被强制刻入般在脑中反复回放:寻找纹理的走向、刀刃垂直切入的角度、沸水中精确的三十秒计时、蛋液在锅中将凝未凝时果断关火的瞬间。
一个清晰的认知,缓慢而冰冷地浮现在他空洞的思绪里:他好像真的,被迫学会了如何把生肉和生菜变成一顿能下咽的饭。
又过了一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原术沉默地吃着盘中同样出自他手的食物。
随后,他有些僵硬地意识到,事情不止于此。
一些零碎的知识片段,已经恶毒地在他脑海深深扎根:鸡胸肉要逆纹切,但如果是牛肉,有时则需要顺纹切断长长的纤维;发芽的马铃薯有毒,而绿豆或黄豆发出的芽,却是可以食用的豆芽;番茄的果皮,在沸水中滚过片刻,便会轻易地与果肉分离……
——源于过去几天里,孙闻台那些简洁、冰冷、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指令与随后的只言片语的解释。
路阿姨突然抱着啵虎出现。
她熟练、迅速而又沉默地将啵虎放进高脚椅,扣好安全带,调整到合适高度,便低头退了出去。啵虎坐稳,小手立刻抓住面前的餐盘边缘,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爸爸。
见爸爸半天不动,啵虎用手指了指自己:“啊——”宝宝要吃饭。
一瞬间,孙闻台在他身上看到了原术的神态,而原术在他脸上看到的孙闻台的轮廓。
二人不由自主同时流出一点克制的笑意。
孙闻台突然道:“你喂他一次吧。”
原术筷子顿了顿,他不敢表现出喜悦。
只能垂下眼,放下饭盒,起身。打开恒温碗盖,里面是温度刚好的南瓜鸡肉泥,细腻金黄。他拿起小勺,坐回啵虎身边时,背脊挺得有些直,但动作还算平稳。舀起一勺,递到孩子嘴边。啵虎很配合地张嘴,吧嗒吧嗒吃得香,嘴角沾上一点糊糊,还冲着原术眨了眨眼。
原术的手很稳,一勺接一勺。他刻意不去看孩子的眼睛,视线只落在勺子和那小小的嘴巴之间。
整个过程安静而寻常,原术真的第一次发觉啵虎是个这么乖的宝宝。
于是他加速了喂食速度。
子凭母贵。自己已经一分钱不值,不要连累了孩子。
啵虎吃完了最后一口,孙闻台在安静地在一旁看着。直到啵虎开始咿咿呀呀地有些坐不住,他才起身走过来,俯身解开安全带,将啵虎抱进怀里,动作熟练而自然。孩子依赖地偎在他肩头,小手抓住他衬衫的前襟。
然后,孙闻台转过身,让孩子面朝仍坐在椅子上的原术。
厨房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窗外鸟鸣远去,连洗碗机低沉的嗡鸣都仿佛被隔在了另一层空间。
孙闻台垂下眼眸,看着怀里开始揉眼睛的宝贝,声音无比温柔:“昨天怎么教你的?”
他顿了顿,手指极轻地抚过啵虎柔软的头发:“说。妈妈。”
啵虎被声音吸引,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原术。他小嘴张了张,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姆……啊……”他还是不会说话,但是很努力。
孙闻台很有耐心。他用轻轻抹去孩子眼角因呵欠溢出的泪花,声音依旧平稳温和,甚至更轻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很好。继续跟着爸爸说。”
“妈妈,再、见。”
啵虎又努力了一下,声音依然含糊不成调。即使很想听爸爸的话,还是敌不过基因里带的饭后困意,脑袋一歪,靠在父亲颈窝里。
孙闻台没有再重复。他静静抱了孩子几秒,然后直起身。一手托着啵虎,转身,迈步离开。
厨房里骤然空了下来。只剩下原术,僵坐在高脚椅旁,面前是空了的恒温碗和凉透的饭盒。碗沿残留的一丝暖气,早已散尽。
远处,似乎传来孩子模糊的、睡梦中的哼唧声,很快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