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红薯攒嫁妆(第1页)
温念念找到土拨鼠的时候,它正蹲在食堂后面的柴堆旁,对着一堆红薯精挑细选。
“这个不行,太瘦了。”它把一个小红薯扔到左边,“这个也不行,长得太丑。”又把一个歪瓜裂枣扔到右边。垂耳兔蹲在它脚边,嘴巴里叼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已经装了几个品相不错的红薯,圆滚滚的,表皮光滑。
土拨鼠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小褂子,领口还别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整个鼠,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像是要过年。
温念念蹲下来,两只手托着腮,兔耳朵从脑袋上垂下来,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土拨鼠,我问你个事。”
“问!”土拨鼠头也没抬,又拿起一个红薯,对着光看了看它的成色,满意地点点头,放进垂耳兔的篮子里。
“应云星在巫山的时候,也这样吗?”
土拨鼠的爪子顿了一下。它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哪样?”
温念念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砌墙、做饭、喂马、缝衣服——对,他还会缝衣服!你看我袖口这个补丁,是他昨天帮我缝的,针脚比我还细!”她把袖子伸过去给土拨鼠看。那是一个很小的补丁,用的线颜色和衣料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土拨鼠看了一眼那个补丁,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母亲的沧桑。
“不是。”它说,“神使大人在巫山的时候,什么也不做。”
温念念眨了眨眼:“什么也不做?”
“就站着。”土拨鼠用爪子比划了一下,“或者坐着。穿着一身绿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上挂着银铃,往神女庙前面一站,风一吹,衣角飘起来,头发飘起来,发带也飘起来。”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一幅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看到他站在那里,但你觉得他随时会飘走。”
温念念没有说话。她想起应云星那晚从封锁阵回来的样子,外袍破了,发带散了,嘴角挂着血,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像一座撑了太久的山终于开始松动。
“那他现在……”温念念顿了顿。
“现在?”土拨鼠低头继续挑红薯,声音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现在他会为了排骨炖两个时辰会不会太老纠结半天,会蹲在灶台前面一边加柴一边看火候,会把茶叶一粒一粒从茶叶罐里拣出来。我问他为什么要拣,他说有的叶子梗太硬,泡出来会涩。”
它把又一个红薯放进篮子里,拍了拍爪子上的泥。
“他在巫山几千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温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兔耳朵慢慢竖了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你们神女呢?神女不管他吗?”
土拨鼠的手停了一下。它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瓦刀叩击砖块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神女大人啊……”土拨鼠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神女大人几百年没露过面了。连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土拨鼠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映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
“她说他等的人,不在巫山。”温念念的兔耳朵彻底不动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垂耳兔叼着篮子,安静地蹲在旁边,偶尔嚼一口篮子里的红薯叶子。柴堆后面,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来,被晚风扯成一条细细的线,散在暮色里。
*
傍晚的时候,学堂的姑娘们陆续从各自的山头赶到了。
她们有的走了两天山路,有的从隔壁镇连夜赶来,有的在落云镇等了一整天,等到学院派人下山接应才找到路。她们的衣服不一样,口音不一样,甚至连修行基础都不一样。有的已经练气入门,有的连灵气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个人的包袱都不轻。不是衣物重,是希望沉。
食堂里,灯火通明。青瓷大碗一字排开,盛满了白米饭,堆得冒了尖。排骨按桌分盘,每一盘码得整整齐齐,淋上滚烫的酱汁,撒一把白芝麻。蛋花汤装在粗陶碗里,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香油。小酥肉堆在竹篮里,金黄酥脆,花椒粒星星点点地缀在上面。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拘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太敢大声。但排骨的香味实在太霸道了,第一块入口之后,拘谨就像冬天堆的雪人见了太阳,哗啦啦地化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