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门(第4页)
“我知。”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向手术室。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他走进手术室的时候,主刀医生已经到了。林主任,五十多岁,做了三十年心胸外科,是周子谦的恩师。此刻林主任站在主刀位置,抬头看了他一眼。
“子谦,你可以唔入呢台手术。”
“我知。”
周子谦站到副刀的位置。器械台在他左手边,上面排列着开胸器械——胸骨锯、肋骨撑开器、止血钳、持针器。他扫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戴手套。右手,左手。手套的边缘弹在手腕上,发出轻微的两声脆响。
手术室的门开了。担架推进来。
他看到了她。
工装已经被急救员剪开了,左边的胸壁裸露在无影灯下。那个凹陷——第三到第五肋骨的位置,像被抽掉了一块骨头,胸廓塌下去一个不规则的坑。她的脸被海水泡过,肿胀,苍白,嘴唇青紫。头上包着急救员的临时敷料,血从敷料边缘渗出来。
周子谦看着那张脸。
他今天早上还见过这张脸。她出门的时候,头发扎起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熨得很平。他帮她熨的。她说“唔该”,他说“今晚返唔返嚟食饭”,她说“睇情况”。然后她走了。
现在这张脸躺在手术台上。肿胀,苍白,嘴唇青紫。
周子谦低下头,开始戴第二层手套。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第一只手套戴上,弹了一下手腕。第二只手套拿起来,展开,手指伸进去——他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准备开胸。”
手术进行了六个半小时。
开颅减压先做。神经外科的团队打开颅骨,清除血肿,止血,减压。周子谦在隔壁的无菌区等待。他没有看那边的术野。他看的是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心率。血氧。颅内压。数字在跳。他的眼睛跟着跳。
颅脑手术结束的时候,神经外科的主刀医生抬起头,隔着无菌区对他点了一下头。周子谦走回手术台边。
开胸。常规左前外侧切口,第五肋间入路。他拿起手术刀。刀锋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和平时一模一样。
切开皮肤。皮下脂肪。筋膜。肌肉。一层一层。他看到了那三根断裂的肋骨——第三、第四、第五肋,断端刺破了壁层胸膜,从肋间肌里戳出来,尖锐的、不规则的骨茬。左肺下叶被刺穿了两个口子,海水和血液灌满了胸腔,肺组织塌陷在一侧。
他的手伸进胸腔。
手指碰到了那根断裂的肋骨。骨茬硌着他的指尖。隔着两层手套,那种不规则断裂的触感还是清晰地传过来。他没有立刻复位。他用手指沿着肋骨断端的边缘摸了一圈,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瓷器的裂纹走向。然后他把断端对齐。复位钳夹上去的时候,他听到金属咬合的声音。
“钛板。”
器械护士把钛合金钢板递过来。他接过去。这块钢板他再熟悉不过——玛丽医院心胸外科用的肋骨内固定钛板,是他三年前参与选型的。当时器材科拿了五种样品,他一种一种试,最后选了这款。因为它的弧度最贴合亚洲人的肋骨曲度。
钢板放在肋骨断端上。螺钉一颗一颗拧进去。第三肋。第四肋。第五肋。三块钢板,十一颗螺钉。他把那个塌陷的胸廓重新撑了起来。
然后是肺修补。他找到左肺下叶那两个被肋骨刺破的口子。他拿起持针器。缝合线穿过肺组织的时候,他的手放慢了。不是抖。是慢。
林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子谦没有抬头。他在打结。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打在出血点的边缘,不多不少。他打完第三个结之后,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缝合口。不是检查漏气。是确认。
止血。冲洗胸腔。检查漏气。放置引流管。
“关胸。”
他把关胸的缝合交给了另一位副刀。然后退后一步。手套上全是血。她的血。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看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洗手池。
水龙头打开。血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他关掉水龙头。脱掉第一层手套。第二层。里面全是汗。他的掌心在两层手套下面,握了六个半小时的器械,没有抖过一下。现在脱了手套,掌心湿透了。
他走到角落,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ICU。党一清,高级警司,啱啱做完开颅开胸手术。七十二小时关键期,脑水肿同肺部感染都系高风险。术后监护我亲自跟。”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靠在墙上。墙壁很凉,隔着手术衣都能感觉到。他靠在那里,看着手术台的方向。另一个副刀在做最后的皮肤缝合。一针一针。
周子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搭在食指外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手变成了这个姿势。持枪的手型。他从来没有握过枪。但他认得这个姿势。她每天早上出门前检查枪套的时候,右手就是那个姿势。他问过她。她说:“习惯了。”
现在他自己的手也变成了这个姿势。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站满了人。
O记的探员。刑事情报科的人。水警。港岛总区。满走廊的警察,或站或蹲,眼眶全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