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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门(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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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接近十米深的地方。悬浮着。四肢自然垂落,长发散开,面朝下。工装胸口的徽章在手电筒光下微微反光。周国昌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他翻过她的身体。

手电筒的光扫过她的脸。嘴唇青紫。眼睛半睁。瞳孔对光没有反应。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周国昌托着她的后颈,双脚蹬水,开始上浮。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长发飘散在海水里,缠住了他的手臂。工装进水后重得像一块石头。但他没有松手。

破开海面的那一刻,所有探照灯同时照了过来。

甲板上伸下来不知道多少只手。有人抓住了她的工装,有人托着她的腰,有人护着她的头和脖子。所有人同时用力,把人从水里托上了甲板。

阿宽跪在她身边,双手交叠,掌根压在她胸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静,是做心肺复苏的人不能有表情。一有表情,手就会抖。

他看到了那个凹陷。左胸,第三到第五肋骨的位置,像被抽掉了一块骨头。他按压的时候,掌根下面传来的不是正常胸廓的弹性,是碎骨断端在皮下滑动的触感。他的胃里翻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AED!”

电极片贴上胸口。仪器开始分析心律。

“建议电击。”

“离手!”

她的身体弹起来,落回去。

阿宽继续按压。十五下,换气。再十五下。那个凹陷在他的掌根下一上一下,每一次按压都有细小的气泡从她口鼻涌出来。

“返嚟。”

不是祈祷。是命令。就像她教他的那样。

按压。换气。按压——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声响。然后,她的胸廓有了第一次极其微弱的自主起伏。很浅,很不规则,像一只翅膀折断的蝴蝶还在试图飞起来。

AED屏幕跳动了一下。窦性心律。每分钟四十一次。

“有了!”

阿宽没有停。他继续按压,直到AED确认心律稳定,才颓然停下来。他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他低头看着她。

工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左胸那个凹陷被湿布料勾勒得更加清晰。她的右手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拇指扣在食指外侧。从舷梯到十米深的海底,从海底到甲板——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枪不在手里。手记着。

水警轮拉响警笛,朝码头全速前进。

救护车已经在岸上等着了。担架抬下船的时候,急救员接手的瞬间,所有站在旁边的人同时伸出手。

阿宽跟着担架上了车。他坐在角落,浑身湿透。她的右手被轻轻放在担架边缘,手指还是那个姿势。阿宽伸手,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拧干,叠好,轻轻垫在她右手下面。不是垫手。是垫枪。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维港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退越远。

凌晨一点三十一分,玛丽医院。

创伤中心的电话在手术室响起的时候,周子谦正在刷手。

他刚下了一台手术,一个多小时前,肺叶切除,做得干净。洗手,刷手,准备下一台。他是玛丽医院心胸外科最年轻的副顾问医生,三十二岁,港大医学院全科A等毕业,英国皇家外科医学院院士。三年前他在《胸外科年鉴》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微创肺修补术的论文,被引用了两百多次。

此刻他在刷手。指尖,指缝,掌心,手背,手腕。每一遍都按照教科书的标准流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刷手的时候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冲完第二遍水。

护士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变了。她放下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医生,急症室通知。高级警司党一清,坠海,十五米高,溺水约三分钟,心跳停咗约三分钟,现场AED电击两次恢复窦性心律。初步诊断颅脑损伤、多发肋骨骨折、创伤性血气胸。救护车预计八分钟后到。创伤团队启动。”

周子谦的手停在半空。

水龙头还开着。消毒液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做完一台肺叶切除术的手,那双在《胸外科年鉴》上发表过论文的手。很干净。也还是很稳。

他关掉水龙头。

“通知创伤小组。叫埋神经外科。我系副刀。”

护士看了他一眼。“周医生,伤者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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