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门(第2页)
不是引擎声。是头顶。舷梯顶端,甲板边缘。一个人站在那里。
花蟹。
他站在船舷边。港口管理处的工装已经被扯掉了,衬衫领口敞开。他跟着她。不是跟踪。是送。
党一清的右手移向腰间。
花蟹的手也动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喷雾瓶。黑色瓶身,没有任何标签。
他没有对着她的脸喷。他对着她的上半身,从脖子到胸口,按下喷头,划了一道弧线。动作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像练过无数次。
白色的雾状液体落在她的工装领口上、裸露的脖子上、正在拔枪的右手手腕上。
她屏住呼吸。
但不够快。战斗中身体需要氧气。她在拔枪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甜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
枪的握把已经贴上掌心。她的食指搭上扳机,开始均匀加压——
然后停了。
手指在扳机上。大脑发出了“开枪”的指令。手指收到了。手指没有动。像指令在半路上被截住了。
强效镇静剂。加肌肉松弛剂。不是黑市能买到的东西。
花蟹走过来。步伐不快。他伸手,从她手里把枪拿走。动作很轻,像从孩子手里取走一件玩具。把枪插进自己腰间,然后抓住了她工装的前襟。
党一清想抬腿。右膝收到指令,只抬起不到一寸。小腿肌肉像被灌满了水泥。药物正在沿着脊柱上行,一节一节关闭她的神经。
花蟹把她拎起来。
她的双脚离开了舷梯。工装前襟勒进腋下。巡逻艇在水面上晃动,艇上的水警在喊什么,声音被海风撕碎。
花蟹凑到她耳边。
“你哋第三个了。”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听清。
“之前两个喺公海漂咗六个钟。你知唔知六个钟喺海里系乜嘢感觉?”
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扯掉了她领口内侧的便携通讯器。两根手指一捏。碾碎了。电子元件的碎片从他指缝间掉下来,落在舷梯上,被海风卷走。
“今次,冇人搵到你。”
他松开手。
党一清从十五米高的舷梯坠落。
她在空中翻了一圈。海丰号的黑色船身从视野里飞速掠过,然后是甲板灯的白光,然后是漆黑的海面。身体本能地想要调整入水姿态——脚尖向下、双臂护胸、收紧下巴。然后药物掐断了指令。四肢在半空中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散开。
她以近乎平行的角度,拍在海面上。
撞击的瞬间,胸腔里同时响起好几根肋骨断裂的声音。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从身体内部传来的、钝重的、沉闷的断裂感。左边第三、第四、第五根肋骨,像枯枝一样折断,断端向内刺入,刺破了左肺下叶。胸壁在撞击中塌陷下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像一个被砸瘪的铁皮箱。然后是海水。冰冷的海水从口鼻灌进来,灌进被肋骨刺破的肺里,灌进那个塌陷的胸腔里。
她开始下沉。
甲板灯的光越来越远。意识在沉没中断断续续。有一瞬间她看到了海丰号的船底——巨大的黑色轮廓悬在头顶,像一只正在游开的鲸。又有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动。不是药物失效,是别的东西,比大脑更深的层面。十几年的重复,刻进了比大脑更深的层面。大脑被药物麻痹了,手还记得。
右手在身侧摸索。枪套。空的。
然后连这个念头也消失了。
海水灌进了肺的每一个角落。肺泡在海水的刺激下开始大量渗出液体,和空气、血液搅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的泡沫。意识像一盏被拧灭的灯,一点一点暗下去。
很远的地方,警笛在响。
然后火苗也灭了。
海面上,水警轮“海盾号”的探照灯切开夜色。
周国昌站在船头,已经穿好了全副潜水装备。他接到的指令只有一句话——阿宽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用一种他认识阿宽四年从未听过的语调——“自己人落水。高级警司党一清。鲤鱼门锚地。”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咬着呼吸器,跃进海里。
水下能见度不到三米。周国昌往下潜。五米。八米。防水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