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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兵变(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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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州的风是裹着沙来的,刮过皲裂的城墙时,发出像老妇哭号似的呜呜声。城头上挂着的“唐”字旗早被撕得稀烂,半幅红布在风里抖得支离破碎,混着漫天黄尘往下掉碎渣。街道上早就没了往日的热闹,被掀翻的胡饼摊木架歪在墙根,半块沾了黑血的麦饼滚在泥里,旁边丢着半片磨得发亮的甲叶,还有断成两截的长矛,矛尖上还凝着暗褐色的血痂。

城门洞前,元行钦斜骑在一匹毛色油亮的乌骓马上,玄色的披风上绣着金线虎纹,手里的马鞭沾着血点。他刚看着手下的亲兵从一个布庄里拖出两大箱绫罗绸缎,掌柜的扑上来拽马缰绳,被他抬手一鞭子抽在脸上,顿时皮肉翻卷,惨叫着倒在地上。“哭什么哭?”元行钦吐了口带沙的唾沫,狞笑道,“这些都是叛兵劫掠的赃物,老子替你缴了,是给你脸!”旁边的兵卒哄然大笑,有人顺手抢了路边妇人头上的银簪,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缩在墙角,连哭都不敢出声。他当然不在乎什么民怨,元行钦心里门清,反正这些乱子都能推到魏博叛兵头上,陛下如今眼里只有伶人戏子,只要他把捞的好处分一半给景进这些近臣,别说抢点东西,就是把魏州翻过来,也没人会说他半个不字。

这场兵变本是魏博镇士兵久戍不归、粮饷被层层克扣闹起来的,现在倒好,元行钦的兵比叛兵还凶,短短三日,魏州城内十室九空,到处都是哭声,原本只是士兵哗变的小事,硬生生演成了波及全城的浩劫。

远在两百里外的洛阳宫,此刻却是暖香缭绕,半点不见边关的苦寒。重帘遮得严严实实,殿角的博山炉烧着上等沉香,甜腻的香气裹着丝竹声飘得满殿都是。李存勖穿着便服,歪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攥着玛瑙杯,杯中葡萄酿的红光映得他脸上都泛着醉意。御前的伶人镜新磨正戴着丑角的面具,翻着跟头做鬼脸,逗得旁边的妃嫔伶人笑作一团。殿外的小太监通传了三遍景进求见,李存勖才挥了挥手,含糊道:“让他进来。”

景进弓着腰,几乎是贴着地蹭进来的,捧着奏折的手都在抖,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生怕扰了陛下的雅兴。等丝竹声停了,他才细声细气地开口:“陛下,魏州的军报来了。元行钦未能平定叛乱,反而纵容麾下士卒劫掠百姓,如今魏州城内民怨沸腾,再拖下去,怕是要成大乱啊。”

李存勖手里的酒杯“咚”的一声掼在案上,紫红色的酒液洒在绣着金线的锦垫上,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痕迹。殿里的伶人吓得当即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废物!”李存勖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的醉意醒了大半,“一群哗变的丘八都管不好,朕养他有什么用!”

景进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捋了捋颌下稀疏的鼠须,趁热打铁说道:“陛下息怒,臣倒是有个主意。如今朝中,唯有李嗣源将军治军严明,在军中威望又高,若是派他去魏州平叛,定能马到成功,安抚百姓。”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李嗣源被打发到邢州这大半年,暗中联络了不少旧部,势力越来越大,本就是陛下的眼中钉。派他去魏州,赢了,魏博兵恨他入骨,他没了兵源,日后想收拾他易如反掌;输了,正好治他个平叛不利的罪名,直接砍了脑袋,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存勖闻言果然沉默了,手指一下下敲着龙椅的扶手,指节都泛了白。他不是不知道景进的心思,可他对李嗣源的忌惮,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当年李克用在世时,就常说这个义子勇武过人,比自己的亲儿子都强。这些年李嗣源南征北战,立下的战功堆得比山高,军中半数将领都受过他的恩惠,若不是去年找了个由头把他打发到邢州,还夺了他一半兵权,现在还不知道要尾大不掉到什么地步。可放眼望去,朝中确实没人能用了:元行钦是个草包,别的将领要么是只会阿谀奉承的伶人亲信,要么早就被郭崇韬的案子吓破了胆,谁敢去碰魏州这个烫手山芋?

犹豫了半柱香的功夫,李存勖才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就依你。传朕旨意,命李嗣源率魏州周边三万驻军,即刻启程前往平叛。哦对了,派张虔钊当监军,跟着一起去。”多个人盯着李嗣源,他才能放心。

旨意传到邢州时,正是傍晚。李嗣源正坐在府中的饭厅里,和家人一起吃饭。案上摆的不过是粟米饭,几碟腌萝卜,还有一盘炖得烂的羊肉,是特意给刚满五岁的小孙子留的。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宣完旨,李嗣源双手接过明黄色的圣旨,指节攥得发白,连圣旨的边角都被捏出了褶皱。

等太监走了,饭厅里一片死寂。次子李从厚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案上,脸白得跟纸似的:“父亲,陛下这是有意为难你啊!魏州兵变本就是粮饷不够闹出来的,元行钦故意纵兵劫掠把事闹大,你现在去,平叛平得好了,说你收买人心,平得不好,就是杀头的罪名,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坐在旁边的曹夫人也红了眼,攥着帕子小声啜泣:“是啊,老爷,郭侍中那么大的功劳,不还是被景进几句谗言就弄死了?现在朝中奸佞当道,你这一去,万一有个好歹,我们一家可怎么办?”

站在阶下的义子李从珂更是“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父亲!这昏君宠信伶人,滥杀功臣,我们反了算了!何必受他这窝囊气!”

“住口!”李嗣源厉声喝止了李从珂,脸上的旧刀疤因为生气都绷了起来。他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闪着银光,这些年南征北战落下的旧伤逢着变天就疼,可远比不上心里的疼。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是先王的义子,十三岁就跟着先王南征北战,先王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做出对不起社稷的事?如今国家有难,我若是推脱,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先王的在天之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窗。外面的冷风裹挟着邢州的寒气吹进来,刮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他望着北方晋阳的方向,眼眶都红了。先王啊,你若是还在,亚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周德威将军战死在胡柳坡,郭崇韬呕心沥血帮他打下江山,到头来却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现在朝中剩下的不是伶人就是奸臣,赋税重得百姓卖儿卖女,这后唐的江山,怕是真要毁在他手里了。

沉默了许久,他才转过身,对着李从珂沉声道:“点齐三千亲军,明日一早出发。先去魏州看看情况,万事以百姓为先。”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谁在敲着丧钟,又像是战鼓的前奏,一场席卷整个后唐的风暴,就从这道圣旨开始,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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