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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政暴敛(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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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三年的夏风裹挟着新麦甜香,才在河南府登封县的土路上飘荡三日,远处便传来税吏敲锣的哐哐声响,将晒场上农户脸上的笑意,瞬间砸得粉碎。

张老栓蹲在自家麦堆旁,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饱满麦粒,正要招呼儿媳将晒干的麦子装袋囤起,十几个身着青布衫、腰挎钢刀的差役已卷着烟尘奔来。为首的是租庸使孔谦亲随赵节,鞭子甩得噼啪作响,满脸横肉颤动:“张老栓,交粮!今年夏税,两税之外加征军粮钱两斗、宫城修缮钱一斗、皇后生辰贡钱一斗,再加省耗二升,每丁合计四斗二升。你家三丁,共十二斗六升。折钱按每斗二十文算,可交二百五十二文,自选!”

“大人!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张老栓“噗通”跪倒,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赵节裤腿,“春上蝗灾肆虐,一亩地收成不足两石。去年秋税缴完,春荒全靠挖野菜才勉强活命。这十二斗一交,一家五口连稀粥都喝不上!况且市价一斗麦不过十文,官府为何翻番征收?”

“老东西,敢抗税?”赵节一脚将他踹开,鞭子狠狠抽在背上,立时渗出血痕,“刘皇后有令,今岁修筑百尺楼供陛下与娘娘赏玩,少一分一厘,全县连坐!给我搜!”

差役一拥而上,斛斗插进麦堆,干香的麦粒哗哗流入布袋。张老栓之子张牛儿情急上前抢夺,被两名差役按倒在地,反绑双臂:“正好征你去洛阳充民夫修楼,管饭!”

“爹!”刚产子半年的儿媳哭着扑上,怀中襁褓里的孙儿狗蛋,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麦饼,蹬着小腿去咬差役,却被赵节一把挥开,小脑袋重重磕在石碾上,鲜血顺着额角淌下,麦饼滚入土中,沾了满是尘灰的血印。张老栓老伴一声悲号,当场昏厥,瘫在晒场上一动不动。差役们视若无睹,扛着满袋粮食,押着张牛儿扬长而去,只余下半堆残麦,和一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通往洛阳的官道上,早已挤满从河北、河东逃来的流民。有人拄着枯枝,破衣烂衫下露出冻紫的膝盖,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幼童;有人头插草标,跪在路边自卖其身,只求一口粮食。路旁土坡,横陈着几具饿殍,苍蝇嗡嗡盘旋,无人敢收,亦无力收殓。

“老天爷,这是什么世道!”一位破衣老秀才坐在路边,攥着半块树皮,声音抖如落叶,“当年李存勖灭梁,我等以为盼来明主,谁知竟比后梁更为暴虐!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租庸使孔谦日日派人下乡刮地三尺,别说粮食,连铁锅都要掠去抵税!妇人干政,伶人掌权,这后唐的天,要塌了!”

话音未落,几名巡逻差役冲至,一鞭抽在老秀才脸上,打落两颗牙齿:“妖言惑众!竟敢诽谤陛下与皇后,拿下入牢!”老秀才被拖拽而去,嘴角淌血,仍含糊嘶喊:“民怨沸腾,必生兵变!”周围流民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疾行,唯恐引火烧身。

与此同时,洛阳皇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长春殿戏台高筑,李存勖面敷脂粉,身着金线戏袍,与伶人敬新磨插科打诨。他自号“李天下”,演至酣处,故意捏嗓高呼:“李天下何在?”敬新磨上前便是一记耳光,左右伶人尽皆失色,李存勖却摸着泛红面颊大笑,当即赏其绢帛百匹。

珠帘之后,刘皇后斜倚软榻,面前珠玉金银堆积如山。宦官捧着厚账,低声禀报:“启禀娘娘,本月各州贡钱八十万缗,商户助宫钱四十万缗,尽入娘娘内库。河南尹张全义献上六尺珊瑚两株,已陈于偏殿。”

“张全义还算识趣,下次册封,晋他尚书令。”刘皇后摩挲着指间鸽蛋大小的红宝石,笑意盈盈,“孔谦那边税赋筹得如何?百尺楼用料尚缺二十万缗,陛下还要在楼侧修建蹴鞠、马球之场,与伶人游乐。”

“娘娘宽心,孔大人已定下月加征‘雀鼠耗’,每斗再加一升,折纳钱提至三十文一斗,莫说二十万,五十万亦可凑齐。”宦官谄笑应答。

李存勖卸罢戏装走来,揽住皇后腰身,把玩着一块玛瑙:“皇后办事妥当。朕荡平朱梁,坐拥天下,稍作享乐又何妨?朝臣日日劝谏节俭,实在扫兴。”

话音未落,枢密使匆匆入内,面色凝重如铁:“陛下!河北急报,流民已逾十万,魏博驻军三月无饷,不少士卒家属遭税吏掠粮,已有哗变之兆!请陛下减免赋税,开仓放粮,拨内库钱财补发军饷,否则必生大乱!”

“郭枢密此言何意?”刘皇后脸色骤沉,将账册重重拍在案上,“国库空虚,与我内库何干?这江山是陛下血战得来,花费些许何罪之有?流民不过是怠惰刁民,将士追随陛下平定天下,岂会因数月粮饷便反叛?真敢作乱,遣大军剿灭便是,何须在此危言耸听!”

李存勖亦眉头紧锁,不耐烦挥手:“罢了,不过些许流民滋事,令地方弹压即可。退下,勿扰朕与皇后看戏。”

枢密使立在殿中,望着满殿奇珍异宝,听着宫外隐约传来的流民悲泣,嘴唇颤抖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躬身退去。宫门闭合刹那,殿内丝竹再起,李存勖的笑声穿透重门,刺耳锥心。

魏博邺都军营内,一群士卒围坐火堆旁,手中只有糠菜揉成的窝头,面色黧黑。

“娘的!当年随陛下攻入汴梁,身中三箭未曾皱眉。如今三月分文无饷,家中老母快要饿死!”一名络腮胡士卒狠狠将窝头摔在地上,“昨日妻子托人带信,税吏掠尽家中存粮,十岁幼弟被强征修楼,半途力竭,竟被活活打死!”

“我听闻贝州已然起事,杀税吏、开官仓分粮,官府无可奈何!”另一士卒咬牙切齿,“我等在此卖命,竟连家人都保全不得,这皇帝从未将我等视作人,反了!”

坐于正中的军头皇甫晖猛地拔刀,一刀劈入身旁树干,刀刃深嵌木中:“反他娘的!明日便攻入邺都,开仓放粮。我倒要看看,李存勖这江山,究竟坐不坐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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