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第1页)
同光四年春,魏博镇的牙城上空飘着经年不散的铁腥气,被风吹得打旋的雪粒子砸在玄甲上,发出簌簌的响。乱兵举着火把把节度使府的大堂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刀尖指着阶上那个须发半白的老将,喊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请令公为我等做主!”
阶上立着的正是检校太尉、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李嗣源。他三天前奉了洛阳的圣旨,率亲军来平魏博的兵变,哪知刚到城下,自己带来的兵竟和哗变的魏博牙兵合了流,天没亮就被乱兵拥进了城,连身边的亲卫都被缴了械。他握着腰间的剑柄,眼前的火光晃得他眼晕,恍惚间还能想起十五年前,他跟着李亚子(李存勖小名)夹河对垒,自己率五百骑突袭郓州,掀开了灭梁的序幕,得胜回朝时,李存勖亲自拉着他的手笑:“吾有天下,由公之血战也,当与公共之。”
可这才几年啊?郭崇韬郭侍中辅佐陛下灭蜀,功高盖世,不过是被刘皇后的一道教令就赐死在蜀地,满门抄斩;朱友谦手握河中重镇,无罪被族,连他麾下的将校都被牵连赐死;天子如今整日和伶人戏子混在一处,封伶人当刺史,抢百姓的财货充内库,三军将士的粮饷拖了半年,连洛阳城里的军户都有饿死的,他们这些跟着打天下的老臣,哪个不是朝不保夕?
“令公还犹豫什么!”乱兵的头领把刀往地上一戳,血顺着刀槽流进砖缝里,“我等当初跟着陛下灭梁,百战挣来的功劳,如今还不如一个会唱戏的伶人值钱!若是我们跟着你平了叛,回头陛下信了伶人的谗言,我们都得和郭侍中一样掉脑袋!今日要么你领我们反了,要么我们就杀了你,另找领头的!”
李嗣源闭了闭眼,刚要拔剑自刎,身后的女婿石敬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低声急道:“岳父糊涂!你死了,一是白担了叛逆的污名,二是麾下这几万将士跟着你出生入死,难道也要跟着你一起死?如今主上失德,天下离心,你就算现在去洛阳表忠心,那些伶宦也不会放过你!何不率兵南下,先到汴州,再向陛下陈情,总好过在这里白白送命!”
周围的将校“轰”的一声都跪了下来,甲叶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请令公举兵!”
李嗣源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将士,风卷着雪粒子砸在他脸上,生疼。他长长叹了口气,老泪顺着皱纹滚了下来:“我三世受李氏厚恩,今日竟走到这一步……罢了罢了,就依你们。”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李存勖正坐在绛霄殿的戏台上,手里握着象牙鼓槌,方才还亲自上台扮了个插科打诨的小卒,惹得满殿伶宦笑作一团。接了奏报,他一把将鼓槌摔在地上,玉石做的鼓槌撞在台阶上,碎成了好几块。
“反了!都反了!”李存勖的脸涨得通红,他今年四十二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少年将军,常年的酒色掏空了他的身子,肚腩微微凸着,连身上的龙袍都显得有些紧绷。他指着阶下的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道:“你速去点齐禁军,朕要亲征,亲手杀了这个忘恩负义的老贼!”
郭从谦低着头应了声“喏”,抬眼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原是伶人出身,艺名郭门高,当年因为唱得好戏又骁勇善战,被李存勖提拔成了从马直指挥使,早先认了郭崇韬当叔父,郭崇韬被杀之后,他早就暗地里联络了不少对朝廷不满的将士,就等着一个机会报仇。
李存勖率两万禁军出了洛阳,刚到汜水关,就有士兵成群结队地逃亡,不过三天,跑了快一半人。李存勖急了,亲自站在关隘口,给留下来的士兵发金帛,拉着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的手道:“你跟着朕打了十几年仗,灭梁的时候你还替朕挡过一刀,如今朕待你不薄,为何要走?”
那老兵把金帛往地上一扔,冷笑道:“陛下的赏赐,太晚了。我们留在洛阳的妻儿早就饿死了,要这金帛有什么用?前几日陛下还说要杀尽魏博的乱兵,我们这些人里,不少人的兄弟都在魏博当兵,难道等着陛下杀我们?”说完转身就走,周围的士兵也跟着一哄而散。
李存勖看着散落一地的金帛,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当年灭梁的时候,三军将士拼死效命,就算三天不吃饭都跟着他往前冲,怎么如今就变成这样了?他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侍卫急急忙忙跑过来,脸色惨白:“陛下,李嗣源的先锋已经到汴州了,汴州守将开城投降了!我们快回洛阳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存勖只能狼狈地率军退回洛阳,刚进宫的第二天,就听到宫外喊杀声震天。郭从谦率着从马直的数千叛军,已经攻到了兴教门。
他当时正在吃午饭,听到消息一把掀了桌子,抽出腰间的定唐刀,厉声喝道:“朕的亲卫随朕来!朕倒要看看,谁敢反朕!”
他带着几百个近卫冲到兴教门,迎面就是一阵箭雨,几个侍卫当场中箭倒地。李存勖红了眼,挥着刀冲在最前面,他毕竟是百战出身,刀光闪过,接连砍翻了十几个冲上来的乱兵,叛军一时竟被他杀得退了几步。
“李存勖昏庸无道,宠信伶宦,屠戮功臣,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郭从谦站在乱军之中,拉满了弓,瞄准了李存勖的胸口,一箭射了出去。
箭尖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扎进了李存勖的胸口。
“郭从谦!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闷哼了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定唐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周围的近卫连忙扶住他,退到兴教门的门楼里。李存勖捂着胸口的箭,只觉得血不断地往外涌,喉咙发甜,咳了好几口血出来,哑声道:“水……给我水……”
有人跑去禀报刘皇后,那时候刘皇后正在后宫收拾金银珠宝,准备往晋阳逃,听到消息连眼皮都没抬,让人端了一碗酪浆过去。军中人人都知道,中箭失血的人喝了酪浆死得更快,李存勖喝了没两口,就头一歪,断了气,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不知道是恨郭从谦的背叛,还是悔自己这些年的荒唐。
那些跟着他的近卫见皇帝死了,一哄而散,只剩下几个平时受他宠爱的伶人,捡了堆放在门楼里的笙箫鼓乐,盖在李存勖的尸体上,点了一把火。火光冲天,那些曾经陪着他唱了无数场戏的乐器,就这样和他的尸体一起烧成了灰烬。
三天后,李嗣源率大军进了洛阳,在兴教门的废墟里,只捡到了几块烧得焦黑的骨殖。他捧着那点骨灰,坐在烧焦的台阶上,放声大哭。风卷着灰烬飘在他的须发上,和他的白头发混在了一起。
“亚子,”他哽咽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我兄弟打下来的天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远处的洛阳城还飘着淡淡的烟,来得比往年都要冷,沙陀部族一路坎坷,在这乱世好不容易平定天下,可洛阳终是没有迎来他的圣主,复兴大唐的梦碎了,对李存勖来说,这终究是一场黄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