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山雀(第3页)
“太细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什么太细了?”
“你的脚踝。”她收手站起来,动作很干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某种客观陈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低头看着左脚上多出来的东西。铃铛贴着踝骨,红绳绕了两圈,松紧刚好,不勒皮肤也不会滑下去。我试着晃了晃脚,铃铛响了一声,很脆。
“……为什么要带这个?”
“因为你走路像刚孵出来的灰蓝山雀。灰蓝山雀你知道是什么吗?一种小鸟,羽毛是灰蓝色的,很小,脚上还没力气。它刚学飞的时候就是这样,爪子抓不稳树枝,翅膀扇得乱七八糟,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在书上看过。”
“那你知道狐狸会吃什么吗?”
“……小鸟。”
“对,”她弹了一下铃铛,“所以绑个标记。免得被哪只路过的狐狸叼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铃铛,又看了看她。
“狐狸,”我重复了一遍,“是指你吗?”
她的耳尖动了动,但没回答这个,只是弯下眼睛接着说下去:“你每走一步它都会响。所以你下次走路的时候,不仅要呼吸、眨眼、看前面的路,还要听清楚铃铛的节奏。节奏太乱说明你步子不稳,声音太大说明你在跺脚,完全没有声音——”
“说明我在飘。”
“说明你在飘。”
我后来试了很多次。一开始铃铛的声音是乱的,响得没有规律,时快时慢,有时候连续响三下又停掉。因为我在思考:左脚抬起来,铃铛会响吗?右脚落下去,响的是哪只脚?
我知道我只有一颗铃铛,系在左脚,但我走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去听右脚的铃声,当然那边什么也没有。
这个习惯花了两天去纠正,两天之后我学会了只关注左脚,忽略右脚。
八重宫司检查成果的方式很随意,她坐在窗边翻书,听我走。咚咚停顿,再咚咚,间隔渐渐短了稳了,比先前的凌乱有规律。
她没有抬头,翻页的手也没有停过,但她的耳朵一直朝着我。那只耳朵茸毛最密的尖端,始终对准我的方向。我知道她在听,于是我走得更认真了一点。
铃铛的声音很轻,和我说话的音量差不多。走快了会碎,走慢了会拖。不紧不慢的时候最好听,一颗一颗的音符落在地板上。
到了第五天,她已经不怎么纠正我的步子了。只是偶尔在我经过她面前时,她会伸手用指尖轻轻弹一下我脚踝上的铃铛,让它额外多响一声。
“习惯吗?”她问。
“……习惯什么?”
“这个。”她又弹了一下。
我想了想。铃铛在脚上挂了这几天,我已经不怎么主动注意它的重量了,但声音一直在。走路的时候在,转身的时候在,躺下的时候脚一动也在。它几乎成了我动作的注释。不吵,但从不缺席。
“……还可以。”
“还可以就是习惯了。”
“嗯。”
“习惯就好。”她说,“走路的时候有个声音陪着你,就不会觉得屋子太安静了。”
■-10
但铃铛的意义不止于此。
又过了几天,有位年长的巫女在回廊上叫住我,请我帮忙把一叠经卷从藏书室搬到正殿。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帮巫女做事。
以前她们只和我远远打过招呼,现在开始托我帮忙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八重宫司的安排,但经卷是真的有些沉。
我抱起来的时候稍微估算了一下重量,比三本手札叠在一起还要重一点,不过我的关节没有发出任何异响,膝盖也没问题,铃铛只轻轻叮了一下。